后来的日子,过得慢。
画展撤下后,我没有再把画装箱。一部分送给了闽家父母,让他们想儿子的时候能看看;一部分留在客厅,靠着墙立着,像几扇不会打开的窗。剩下几幅,我挂在自己屋里,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在老巷子住了下来,守着那棵槐树,守着这间老房子。不再远行了,日子慢得像门前那条溪水,一天天,就那么流过去。
春去秋来,头发白了,手上的皱纹也深了。我不再画远方的山海,只画身边的,巷口的晨光,窗边的流云,雨天石凳上长出的青苔,冬天落在槐树枝杈上的雪。画里没有他,可每一笔我都知道,他在。
很多年里,很少再看见闽家父母一起来。
他们本来话就不多。一个严肃,一个温和,以前佑宁在时,家里还有个热乎气。他一走,那点热乎气也散了。
后来就不住一起了。没吵没闹,就是慢慢地,各过各的了。
闽叔叔有时候来,在槐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望着巷口发呆。他不怎么说从前的事,也不说谁对谁错,偶尔看着我画里那张空凳子,叹一口气,然后就走了。
闽阿姨来得勤些,常来陪我坐着,看我画画。有时候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带块布,坐我旁边纳鞋底。她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坐着。有时候坐一整个下午,走的时候拍拍我的手,什么也不说。
他们各自想儿子,各自过自己的日子。不再一起出现,也挺好。
我还是写信,只是不再攒着。
写好的信,有时候夹在画里,有时候放在槐树树洞里。后来巷口那孩子教我叠纸船,说纸船能漂很远。我就把信念一遍,折成船,放进溪水里。
“佑宁,今天槐花落了满院,我扫了一篮,晒干了,香得很。”
“佑宁,隔壁阿婆的孙子考上大学了,神气得很,像你当年。”
“佑宁,你爸今天来过,坐了很久,没说话。”
“佑宁,闽阿姨今天陪我包饺子,她说你小时候爱吃韭菜馅的。”
信越写越短,像跟老朋友聊天,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老了,握笔的手不太稳了,但还能画。
那年深秋,阳光特别好,照在客厅里,落在那张空凳子的画上。我搬了藤椅坐在旁边,腿上摊着一本画册,是这些年攒下来的。
闽阿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盒桂花糕。
“刚出笼的,”她说,“趁热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热气腾腾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也看着那幅画。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树下等人。”
我没接话。
她又说:“放学等我接他,等得可急了。长大以后等人,倒是有耐心得很。”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风从巷口吹过来,翻动画册的纸页,吹起我额前的白发。槐树上最后一片黄叶子落下来,落在膝头。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我的手,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藤椅里,看着那幅画。
画上还是那棵老槐树,石凳空着,阳光落在凳面上,有一小块光斑。
我看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后来阳光慢慢挪过去,从凳面挪到地上,从地上挪到墙角,慢慢没了。
我从木盒里拿出一张信纸,铺在膝上。
最后一封信了。
“佑宁,今天阳光特别好,照在你那张空凳子上,温温的,像有人在坐着。
闽阿姨刚走,送来了桂花糕。她说你小时候等人等急了,我就想起你后来等我的样子。
我把你没看过的风景都画下来了,大海、草原、日出,挂了一屋子。你什么时候回来,自己看。
这些年我过得挺好。有好好画画,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不会让你担心。
巷口的溪水还在流,纸船能漂很远。漂过石桥,漂过田野,漂到有海的地方。
你说过,想去看海。
那些山海、星光、风吹过的地方,我都替你去看过了。
佑宁,我想你了。”
信纸轻轻落在膝头。
风从巷口吹来,拂过脸,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他轻而小心的拥抱。
我靠在藤椅里,慢慢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之间,仿佛有一双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槐花香淡淡的,还留在屋里。
巷口的溪水还在流,那些纸船应该已经漂远了。漂过石桥,漂过田野,漂到有海的地方。
他说过,想去看海。
阳光落在那个凳子上,温温的,像有人在坐着。
画册还摊在膝上,风不翻了。
全文完。
这个故事,在心里放了很久很久。
终于把它写出来了,像还给过去的自己一个拥抱。
谢谢你,愿意抱抱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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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槐花落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