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 第2章 第 2 章

林蓁的父亲从小对她很严格。

但在发育期确认她并无异能后，便放弃了对她更多的关注，这种认知让林蓁沮丧却又在意料之中。

她见过母亲的惨状。她也并不想做下一个因精神崩溃而疯疯癫癫的实验体。

但从小的高要求到了现在是一个笑话。

母亲从她懂事起就一直浑浑噩噩。而她的父亲，父亲只在乎试验。

她从没有在父母身上体会过过多的爱，她没有母亲那样的能力，甚至连父亲的研究头脑也没有继承。

她什么都不是。

这种日复一日的崩溃与拉扯，暂停在了一日。她遇见了管固的父亲，管弋。

她知道他。

他是为她们家供货的医疗器械公司家的儿子，她少年时曾在聚会上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在同伴的簇拥下向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管弋。”

十几岁的男孩子面色微红的走过来，唇红齿白，俊逸非凡。

她看着他笑了笑。

“我是林蓁。”

之后呢，之后······好像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是因为什么呢。

好像是周围有嫉妒他的人四处散播他想攀龙附凤之类的话，那之后的宴会上她再没见过他。

林蓁收回思绪。

他们家与林家的差距确实遥远。那时的她并未在意，无论是管弋还是其他多嘴的人。

她日夜都在努力。努力做个有用的人，努力证明自己，努力想要见母亲一面。她无暇他顾。

多年过去，管弋能力出众，成为家族继任者。身高腿长，面容俊逸。他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他在追她。

他的温柔让林蓁体会到了从没有过得感觉，来自男性的，成熟的温柔。

林蓁的结婚请求被轻易通过。

果然，父亲放弃了她，他并不在意她。林蓁想。

管弋与她身份并不相配。

无论是他们身边的所有朋友还是他们自己都这样认为。这门婚事可能并不会那么容易，她也早有预料。

——但父亲同意了。

她们并不门当户对。因为彼时林家已经在程序的带领下向着联邦顶级新贵发展而去。

然而林蓁还是与他结了婚。

毕竟，管弋虽说家世并不显赫，但那也只是针对林家这种新贵。

而管弋本人，除了外形格外出色，能力与外形不相上下。漂亮的令人瞩目。

“既然不想接手家里的生意，那就选择你想要的生活吧，这也是你妈妈的愿望。”

坐在书桌对面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他缓缓开口。

“······妈妈她，最近怎么样了。”

林蓁低着头，犹豫着问。

“还是老样子。”他看着她，

“继承人的事别忘记了。”说完他低下了头，重新拿起钢笔。

“······知道了，爸爸。”

房间内久无声息。他们都不习惯于对方相处。

林蓁走出书房，在缓缓合上的缝隙里回身看了父亲一眼。

他到底，会在意些什么呢。林蓁想。

婚后的几年时间里，管弋逐渐走进林家的权利中心。

林家的医疗用品供货来源全都交给了管弋打理。

但是，某一天。在一份历年的医疗用品订购清单与结算单里管弋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他发现林家历年医疗用品采购清单在公司非主线经营的产品条目上有着巨大的开销。

那是大宗科研实验仪器维护材料清单，与相关生物提取营养制剂，还有生物体外循环系统……全部来自哈林德生物医药公司。

……

他发现了林蓁母亲死亡的秘密。

那位神秘的岳母自林蓁结婚起就从未露面，岳父只说她是身体不好一直需要静养。而妻子林蓁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最初只当林蓁的父母并不满意这门婚事，虽有疑惑但也并未表示。

直至管固出生那年，突然传来岳母离世的消息。

他的疑惑继续扩大。直到那份清单的出现。

其实，他发现的还不止如此。那份清单里埋藏着的不止林蓁母亲这一个秘密。

他发现林家还参与了哈林德公司的非法人体实验项目。

五年。整整五年的时间。

这又是多少条人命？

林蓁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经常疯疯癫癫的女人在少数清醒的时候作为母亲，用命为她和她的孩子换来了自由。

他看着在面前的屏幕上缓缓滚动中的一行行的数据，触目惊心。

林家的实验室。

自从与林玏遥结婚后他就在岳父的扶持下渐渐主导了实验，站在了林家权力的顶端。

曾经的同僚大多因为意见不合或对参与的实验有所置喙被他清理，能留下来的都是被他精心筛选过的人。

看着终端上管固拐弯抹角的试探，他没回复。

那个年轻人，他的女婿。

优秀，正直，带领着管氏一路扩张。

他不是没有察觉管弋发现了什么，他也知道这会为他带来什么。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任其发展。

······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他的试验可说是在创造一个新的精神领袖！

晶石能源已经入侵生活方方面面的现在，只要成功，只要成功。

他将造出无所不在的新时代的神祇！一切的想法将为他所统一，一切的秘密在他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可是，他转身。

看着实验室里透明玻璃缸里泡着的，在溶液里沉浮的，那颗来自妻子的大脑。

这颗自妻子死亡后能量微弱的大脑，对任何实验的任何刺激都再无反应。试验一度进入瓶颈。

哈林德公司又提供了不少精神系异能者。

然而，不管是**解剖还是异能量提取。极端痛苦的刺激下都无甚大用。

这些都只能提供少量的刺激，义肢反应微弱。

有时甚至会造成义肢精神接入端口紊乱，间接生成生物电流刺激大脑导致植入端口排异反应……问题繁多，不一而足。

这令他这几年间愈发烦躁。他时常想起她。

底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行······

其他精神系能力者根据细分各自侧重都有所不同，只能为他的实验提供几个方向，无可无不可，因为它们最后都会回归到原点。

他有些颓丧。

他们都不是她。他的妻子。他的······玏遥。

可是她已经······

他忽然顿了顿。

……林蓁。

可林蓁没有异能。

但是！但是！

不是这一代还有下一代，只要足够的时间，他会发现规律的，他的实验会成功的……

······可，那是她的女儿，也是她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

他并不清楚，是因为妻子离世造成了自己的恍惚还是干脆只是试验瓶颈期的烦躁。

这些年他时常恍惚，一抬头仿佛看见妻子在自己身边。

那是他们刚结婚的那几年，妻子笑容沉静。

他看见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我画了画，你看好不好看。”

她指着窗边的画架，上面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他陪着她练习拳击时的速写，动作自然，塑造传神。

画面上教练闪避不及时，被林玏遥一击即中，她冲着画面外的他挑挑眉，笑的开心。

他恍了恍神，醒了过来。他觉得厌烦。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不过是妻子换了种方式陪伴在自己身边。

她从未离开，从未……

“呃，好恶心”

“难受吗，听说是正常反应，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我还以为我能避免，前两个月还好好的，这几天忽然就开始孕吐。”

“好像说也是正常的。”男人笑了笑。

“等她出生，就给她看看这录像，每年一遍，直到成年，让她看看母亲为了生她多么不容易。”

视频里年轻的女人面色苍白，露出一个微笑，靠在沙发上，偏过头对着镜头：“你说我们家孩子以后做点什么好？我想······”

画面中的女人停下来，想了想。

“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接手家里的生意就回来，想去外面就去外面闯，累了就回家躺平也没事，我想让她自由。”

“你觉得呢。孩子他爸？”

她扬了扬眉，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期待的问他。

“好啊，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有爱她的母亲还有努力赚钱的父亲，她可以自由的。”

镜头之外，一道男声透着笑意传了出来。

——“别让她接替我们的命运，她是因为爱……出生……的，她要……自由。”

——“她，要···自，自，由，”

常年大量使用精神稳定剂的女人弥留之际口齿不清，被实验折磨得憔悴不堪，形容枯槁，一遍遍重复着。

曾经热爱运动练习射击，骑马，拳击而练出一身漂亮肌肉的手臂现如今皮肉松弛，苍白干瘦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袖口，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当时怎么回复的……他回复她了吗……

这段记忆距今多少年了？

他只记得，她死死抓住自己袖口的手，干枯，瘦削。她那么瘦，一如她当年。

对了，当年，他是怎么决定要跟她在一起的？

她看起来那么瘦，基因进化的现在，已经很少有看起来这么弱不经风，骨架这么娇小的女孩子了。

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当时的他这么想着。

但是相处之后才发现，她只是瘦，并不弱。她喜欢骑马，喜欢射击，还喜欢搏击。

他从没骑过马，第一次陪着她骑马的时候，狠狠地摔了一跤，连马都没上去的他脸憋的通红，屁股也疼。

她听见声音骑在马上回头看他，扎的高高的发丝在身后飞扬，她看着他笑了笑，对他伸出手：

“要跟我一起吗？”

她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蓝天白云。她笑得跟阳光一样明媚。

看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她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你怎么了？”

他又开始恍惚了。

“喂，爸爸，怎么了。”

他听着女儿林蓁熟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展开。他目光落在虚无处，缓缓地开口。

“很久不见了，回来吃个饭吧，带上两个孩子。”

······

他看着手边的一管新鲜血液。果然，果然只有林家的血脉。

管家几乎全数覆灭。

【6日，管氏医疗器材公司被指使用大量受污染晶石能源供能提供生产，工厂环境不达标被查封；】

【管氏公司高层被指受贿，疑暗藏公司核心文件。抗拒调查，嫌疑人被捕，于今日在狱中自杀，疑因畏罪自杀。】

【15日夜间，管氏现任总裁住所遭遇入侵，犯罪嫌疑人被抓捕。现场情况被封锁。】

【······管氏总裁一家四口被灭门一案据调查称，犯罪嫌疑人家属使用管氏被污染医疗器械医治后不治身亡，心怀不满。系仇杀······】

管家现任当家人一家四口尸体排列的整整齐齐。

······

林蓁的父亲知道，这是警告，该来的都会来······

他伸手拉上了尸体上的白布。

【3日凌晨，位于首都郊区林氏集团生物科技公司实验室发生爆炸，现场调查或因不当试验，爆炸产生的余波扩散持续……本台持续为您报道。】

哈林德生物医药。

“还是没有找到吗。”

沉稳地声音过于平铺直叙，并没有多大起伏地开了口。

“没有，也许毁在那场大火里了······”

被问话的人停顿了下，之后赶紧再次开口，生怕被迁怒似的：“管家上上下下都没有查到。”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管家和林家都······，说不定那份文件也毁在那场爆炸里了。”

“管家出事，林家的反应也太平淡了些。立马就安排了后事······”

那道平静的声音染上了些迟疑。

看着对面的人迟疑，属下试探着开口：“也可能是他们怕了。”

“说不定是为了转移视线，再去查。”说话的人斜晲了他一眼。

“是。”

他低下头。

“天才不应该被现实束缚住，不是吗？”

来自哈林德的研究人员，露出一个恶意的笑。

他坐在沙发上微微倾身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具体的合作文件和项目的合作细则。”

看对面一时没有动作，又开口道：“哦，对了，您的夫人已经送还回去了，虽然做了防腐处理，但最好还是尽快安葬，她走的并不安详。”

加密芯片投影出的光幕消散，周围又陷入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