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 第1章 第 1 章

她有些急切。

他总是会耐心地安抚她，耐心地做这一切，从头至尾。

但他最近总是在忙，没有过多的时间。她已经等了他很久，耐心有些告罄，不想再等下去了。

“唔···”

无意间视线瞥向门外。

他看见了。林蓁想。

门外是五岁的管固。他静静地，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她狠狠抓了一把管固的肩膀。

“宝宝，怎么乱跑，不是跟你说过有的地方不可以去玩吗？”

她笑的勉强，抓着管固的胳膊。

“为什么要去书房？”

他是故意的，她想。这彷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管固挣开她，后退了一步。

林蓁的笑容仿佛是凝固的蜡雕成的，永远维持在一个弧度，冰冷又固执。她伸手一把抓住他胳膊猛的拉回来，双手将他固定在原地：“你看见了什么？宝宝。”

管固错开她的视线，没说话。

林蓁开始不耐，她最近情绪有些不好。但她依旧笑着：“看见什么都没关系，不可以乱跑了哦，宝宝。”

她又扯着管固的胳膊，狠狠地拽着，说一下拽一下，抑制着自己的怒意。

“知道了吗，不听话会有惩罚的哦。”

管固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痛。”

管固小声道。

······

林蓁停了一下，缓缓松开抓着儿子胳膊用力过猛的手，静默了一瞬。

——不应该这样的。

“······对不起……”

她松开拉着管固的手，将管固向前拉到眼前，用手来回揉搓着管固的胳膊和后背。她低垂着眼睛，开始后悔。

“对不起。”她说。

管固没说话，他垂着眼睛静静闻着怀里代表着母亲的味道，一贯的，带着体温的香味。

但是，林蓁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忽然道。

“那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乱跑。我不是说过了不可以乱跑。为什么还乱跑。”

她的声音带上了烦躁：“为什么不听话，我说过了！为什么不听我说话！我跟你说过的！”

说完，她觉得自己又有点不受控制的想要开始发泄怒气，仿佛泄恨般的，又仿佛自我厌弃，她把管固揽进怀里用力的按向自己，接着，死死扣住儿子的背。神经质的一下又一下重重抚摸着儿子的后背，像是想要安慰他。

“……唔，”

管固没忍住难受的咳了一声。

又来了，管固想。

*

他的母亲也不总是这样，她最初也是个温柔的母亲，也会温柔的待他，会做好吃的饭菜，会为他换上好看的衣服，带他去院子里辨认花朵。

但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他温柔的母亲会突然藏起来。

她会在为他换上新衣服之后忽然勒住他的衣领，让他上不来气，看着他惊恐地眼睛忽然回过神。反应过来后，她会忽然将他推远，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管固看不清她的表情。同时，他也不明白。

她会在照顾他吃饭时突然把勺子捅进他的喉咙里。看着他无助又害怕的表情静默片刻后又会哭着跟他道歉。

她有时仿佛也会被自己的行为吓一跳，然后紧张的看看他。管固在朦胧的泪眼之后会看见她惊慌失措的神色。她的眼里全是无措。

有吗。有的吧。

管固最初被狠狠地伤害几次过。他害怕，也惊恐。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忽然这样对他。

明明上一刻还在温柔微笑的母亲下一刻就会面露狰狞。再也不温柔，甚至连平静都做不到。

最初他被吓哭过几次，有时佣人会带他离开，有时父亲会赶过来抱起他，安慰他。他看着父亲总是欲言又止的脸，对母亲，对他。他还是不明白。

但在那之后，父亲总会抽更多的时间陪着他，或者母亲。每当那个时候，母亲就会放松下来。——他的母亲精神像是时刻紧绷着，他不知道为什么。

就这样，他们总会过几天安心的日子，然而父亲总有不在的时候。直到后来，他变得习以为常，麻木冷漠。

“……”

林蓁闭了闭眼睛头埋在儿子肩膀处，林蓁感觉得到，管固剧烈的心跳，和极力压抑的呼吸。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平稳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管固拉开，替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服，拍了拍他身上。

“走吧，妹妹应该快醒了，我们去看看。”

母亲又带上了平淡的笑，管固抬起头看着她想。

她短暂的回来了。

*

林蓁知道这样不对，她不应该这样，对待她的孩子。她总是在伤害过后一遍遍的后悔。但她控制不住。

在最初，她怀疑管弋的真心，怀疑管弋的目的，她一遍遍试探管弋一遍遍答，一遍遍的保证。她总能被管弋哄好。温柔又高大的男人总会亲吻她的脸颊，一遍遍回应她的疑惑。

后来管固出生。管弋不可避免的，将目光渐渐分散给了孩子。

工作，孩子，管弋的视线总能被转移，林蓁想。这一次她只是沉默。

她在嫉妒，她在不安，她在愧疚。

那是她与管弋的孩子，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不应该这样的，管弋喜欢孩子，她应该开心的。

······可是，为什么管弋不可以只爱她一个人呢？

总会没有的，她想。

那些来自另一个人的爱，那些关心。总会消失的。

但是，那也是她的孩子，她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想······

可是，他······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孩子会觉醒异能才爱他的，会不会是这样？就像她的父亲那样，会不会，有没有这种可能······

管固出生时医生就说过，管固精神力稳定，将来有可能觉醒强大的能力······会不会是这种可能。

他会不会像她的父亲对她的母亲那样。管弋会不会对她的孩子做些什么？他会不会利用孩子拥有的能力······

不，不能再想了，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

他不是她的父亲。

巨大的愧疚和不安淹没了她。

她每天都在煎熬，每天都在痛苦，她每天努力说服自己，又每天重新崩溃，她始终活在自己给自己设下的牢笼里。

她爱她的孩子，她嫉妒她的孩子，她爱他的丈夫，她怀疑她的丈夫。

*

林蓁小时候无意间撞见过父亲像狗一样趴在母亲身下取悦她。

她知道，这并不能这个男人有多爱她的母亲。

因为精神系异能提取痛苦，实验体满含抗拒，就会导致实验数据出现巨大误差。他会用尽各种方式取悦讨她开心，她见过无数次看似柔软实则强硬的父亲以及麻木崩溃的母亲。

试验压力巨大，母亲受不了无休无止的精神实验经常注射大量的精神抑制剂，大多数时候目光呆滞。

而父亲，父亲总是耐心的安抚着母亲的情绪，却依旧强硬的迫使她参与实验，无休无止。

在林蓁最初的认知里，夫妻之间就是要像她的父母一样，互相纠缠，互相折磨，仿佛那就是爱的表现。

她想逃。林蓁看着母亲的表情想。她的母亲走不了，她知道的父亲不会放她走。

异能者的互相结合能诞下拥有异能的后代，与更为强大、能力更为突出的的异能者结合诞下的后代能力也更为稳定，甚至有概率遗传到亲代强大的异能。

这些异能力者普遍精神力强大，能发挥出更为稳定的效果。林家世代如此。

林家的精神系异能并不会代代都有。偶尔隔代，但这其中，大多是女性，女性的基因更稳定，所拥有的能力也趋于完美。

她们触感灵敏，但没有稳定的环境精神就更容易崩溃。

林家的女儿都会娶一任丈夫，并不出嫁，用以延续家族血脉。

精神系与其他珍贵的攻击性异能一样都不常见，是以，林家将每一任的异能者保护的都很好。

林蓁时常怀疑，所谓精神敏感只不过是林家的家族遗传，那种古老的，该死的，劣质的基因性疾病。

虽说如此但林家并不是世家大族。

最开始的林家只是个做医疗用品起家的小家族，后来才介入义肢供应。

因为异兽增多时有伤人事件，大多数人接受不了晶石改造身体的费用，只能接入便宜的义肢。因此这种看似古老的技术并没有被淘汰。

林家一直平稳的发展着，直到林蓁父亲的出现。

——蓁的父亲程序是个天才。

他是林家生物制药公司旗下一位研究员，长相讨喜，头脑出众的他深得林蓁祖父信赖。

多年观察终于将他引荐给自己的独女林玏遥。

林玏遥的父亲老来得女，十分疼爱她，他为自己的女儿千挑万选了这个身世清白，无依无靠又头脑聪明的女婿。

两个人从相知到相恋受到众人祝福。最初的程序非常的爱林玏遥，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婚后，他继续研究室的工作。

见过妻子的能力后受到妻子异能的启发，以义肢神经连接为引，研究植入式的装置，在金属义肢神经连接控制端接入晶石改造过的生物芯片——里面含有从林玏遥身上提取出的一段含有林玏遥异能量的体细胞物质。介入控制开关就会被她所捕捉。

但这项实验受情绪影响波动大，实验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但他觉得他快成功了——他有几次的实验已经快让林玏遥实现操控实验受体的目的。

他觉得他可以成功的，如果这个试验成功，那下一步，精神系异能的操控目标就不是单独的个体了，甚至·····他不敢想了。这个实验要是成功，那他就是在造神！

林蓁的母亲能力优异，被当做试验供体之后，曾经温柔笑着的母亲就再也不见踪影，精神迅速崩溃，大多数时候只剩下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在房间大吵大闹。

也许是报应。

发育期直到成年期林蓁都并未觉醒任何能力。

她只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精神系异能者普遍的体弱，和更易神经衰弱的精神，并没有一丝精神力，甚至也没有这个时代普遍强壮有力量的结实身体。

她似乎被时代抛弃了，大多数时候与曾经旧时代的人们身体素质并无差别。

虽然父亲并未明确表现出对她的不满意。但她知道对比母亲优秀的能力她连普通都算不上。

她开始越发努力，但对于已经觉醒了能力的同龄人来说，她时常能看到那如天堑一般的鸿沟。

她的痛苦从未被看见。母亲时长处于崩溃的边缘，清醒的时候大多沉默不语，她的父亲醉心研究，无人在意她。对母亲的依赖和想念与自身的无力日夜撕扯着她。她开始压抑自我，开始自残。

直到一天，她再也没见过母亲。

“茵茵，”

“······”

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又一次浑浑噩噩的喊出那个名字，林蓁无奈的开口。

“母亲，我是林蓁。”

她看着林蓁艰难地说：“茵茵······”

“······”

她的母亲这样已经很久了。她的精神出奇的差。甚至出现了幻觉。

在那个幻觉里，她有个妹妹，她叫林茵。她们相差五岁，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母亲总会把她认成她。

“茵茵？”她的母亲又一次说到。

“······”

看着母亲一遍又一遍的确认林蓁终究不忍。

“母亲，我在。”

她的母亲流下了泪。

许久，她定定地看着她她的眼神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你······不是的。你不是她，不是的，”

林蓁抬头看向她。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母亲？”

“蓁蓁。”

“是我，母亲，是我。”林蓁有些惊喜。

“快走，别······别······回来，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语序越来越乱。

“什么？”

林蓁听得有些吃力。

“别回来了······”

之后，不管林蓁怎么问，她都始终恍惚再没有开过口。但她的眼泪却汩汩流下。

林蓁始终背对着门口，所以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后有人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