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天晴了。
赵济棠刚结束周一技术部门的例会。李宗言给了他相当大的权限,入职不过一个月,他已经开始着手调整几个项目的研发方向,阻力自然有,他刚任职年纪不大,不服的声音不小,但赵济棠应付这种情况也是经验丰富,有自己的一套手段。
科技公司有个特点、就是年轻人多,这些读书人普遍素质高、面皮薄,遇事得过且过、心慈手软,所以得罪他们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只是他们内心很受伤而已,所以赵济棠便挑了几个关键项目的技术漏洞刻意敲打他们,也算杀鸡儆猴,几个回合下来,一些爱搞小动作的也识相的收敛起来。
这招‘得罪君子,震慑小人’最适合眼下,不需要撕破脸皮、大换血,就成功得让技术部整体朝着他预期方向运转。
工作之余,他也去了不少局,离京六年,许多关系都生疏了,老爷子那边不用他陪,所以他也就周末去老宅子里住一晚,其他时间都在自己公寓或者别的地方消遣。
但这周末他没回去,有个长辈过寿,他二叔特意嘱咐让他跟着一起过去。
赵济棠先到了国贸附近,这边有家老字号香铺,寻常长辈大都喜欢香和茶,这种不贵重但很雅正的东西,最适合拿来送礼了。
这个点客人不多,店里就只有两位女店员,穿着香槟色旗袍,模样十分讨喜,赵济棠简单说了自己要求后,便被引到了一处展示柜前,就在这时,又传来店员迎客的声音。
赵济棠没太注意,直到选定了一块老山檀,正要去柜台结账,余光里才瞥到一道身影。
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他是相信‘一见钟情’的,单纯用见色起意和一见钟情划等号,赵济棠觉得有些粗浅,除去基本的皮相,他更喜欢一个人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沁出来的东西,你能从中感知到对方的气度学识,甚至能窥见一丝他的来路前途。
眼下这人,那怕在赵济棠挑剔的要求下,气质也属于优等那档。
可能是打量的时间有些长了,当那人的视线转过来时,正好和赵济棠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赵济棠眸色暗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随后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得朝柜台走去。
“先生,您是刷卡还是扫码?”
“刷我的吧。”
店员看着赵济棠身旁突然出现的人,愣了几秒后,很快便反应过来,她没有直接接过那张卡,而是带着征询的眼神看向赵济棠。
两位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站一起,让柜台前还算宽敞的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
远看不觉,距离近了,赵济棠才发现这人比自己还高一点,他的身高在白人男性中都不算矮,可眼前这人起码一米九左右。
赵济棠眯起眼睛,微微抬了抬下巴,“这位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抱歉,是我冒昧了。”男人开口,“您刚刚品香专注,看起来像是行家,我不太懂香,想给家中长辈选款安眠的香。不知道能否耽误您一些时间给些建议?您挑的这款我买单,算是我的谢礼。”
“自我介绍一下,冼叙九,冼夫人的冼,叙旧的叙,九月的九。”
若是寻常示好搭讪,约顿饭作为答谢显然更有发展空间,眼前这人直接现场还清人情的举动,倒真像是一时起意的求助。
但这人……
将眼底的冷漠藏好后,赵济棠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抱歉,我和朋友有约,时间快到了,我不想让我的朋友等我,这里的店员很专业,我也是在他们的帮助下才找到的,我相信他们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冼叙九笑着收回手,一点也没有被人拒绝的尴尬,反而极为绅士道:“该说抱歉的人是我,耽误您时间了。”
“祝冼先生挑到心仪的香,”赵济棠将自己的卡递给店员,“麻烦帮我包成礼物。”
店员接过,麻利地完成刷卡包装,双手将那方锦缎包裹的香料递还给他。锦缎是暗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极简的云纹,针脚细密紧凑,确实配得上那块年份颇久的老山檀。
“谢谢。”赵济棠接过,朝店员微微颔首,然后擦肩从冼叙九旁边走过。
这时,店员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小心试探:“先生,如果您想选给长辈安神的香的话,我们比较推荐……”
“刚才那人挑的老山檀就很好,麻烦你,帮我包起来一块。”
冼叙九微微低头,正色道。
店员则在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的瞬间,就不好意思的瞥开了眼。
………
今天过寿的这位已经过了百岁大关,地位是真正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稳得不得了,像他这种老资历,目前还活着的不过百人。按理说,一般年纪越大的越不愿意过寿,这叫避无常,怕活得太过招摇会惊动那一位。但这位显然就不在乎,他说话带着四川那边的口音,口齿间有点模糊,但精神头依旧很足。
赵济棠到的时候,庭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出了几个圈子。
正厅里人少一些,都是些辈分更高的老人在坐着喝茶。
赵济棠一眼就在里面看到了他二叔,赵秉明靠近门口,正弯腰和一位穿便装的老者低声交谈。他父亲早逝,所以父辈那一代的担子自然落在了他二叔身上,他家虽然是扛枪出身,但他爷爷对着后代的培养却是往文官路子上走得,对着孩子的文化课程抓得非常紧,这在和平年代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
赵秉明也非常争气,四五十岁的年纪在平常人生活中可能称得上老了,可放在官场上却是正值壮年,更别说是四十七岁的正部级实职,这个履历放在全国范围内都算得上顶尖。
赵济棠没有往前凑,和他二叔隔空交换了个眼神后,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呆着去了。
这种长辈们的场子,小辈儿不需要太活跃,露个脸就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赵济棠刚想掏出来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口哨声。
赵济棠转身就看见许诤站在回廊拐角处,冲他扬了扬下巴。那姿势带着点痞气,偏偏身上那套定制西装又穿得规规矩矩,看着挺有意思。
许诤是他发小,也是京城里有名的太子党,只不过和赵济棠这种三好学生不同,许诤这人吧,用圈子里的话说,只要不学好的,肯定认识他,但偏偏人家脑子也好使,政法大学毕业后和人合伙开了家律所,如今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
“我就知道今天这场合你得来,你丫真没意思,回国这么久,怎么叫你都不出来,出国这几年你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忙。”赵济棠回了他一个字。
“忙个屁。”许诤毫不客气点破他,“装,继续装。我还不了解你?”
许诤说话京腔特别重,平常人经常被他带着口音就出来了,但赵济棠七岁之前是在南方长大的,说话没有胡同音,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字正腔圆。
“我最近见得都是不怎么联系的,还有半熟不熟的,你确定我要着急约你出来?”
赵济棠话说得委婉,但许诤一听就乐了,他一直就觉得赵济棠这人特有意思,说话吧无论好听的难听的都是拐着弯来,说起好话来不像是曲意逢迎,没那么直接,可就是让人舒服痛快。
也可能单纯因为说这话的是赵济棠,毕竟从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无论是恭维还是真心,那种虚荣感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许诤本来就没往心里去,盯着赵济棠上下打量一番后,递了根烟过去。
“听说你去李宗言那儿了,打算干多久?”
赵济棠摆摆手,示意不抽,“过两年再说吧。我刚回国,现在情况特殊,不能太招摇,而且现在我人都不怎么熟,谁会跟着我。”
许诤把自己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也对,不急。”
“你呢,”赵济棠随口问道,“听说前几天你律所那边救护车警察都过去了。”
“别提了,”许诤说起这儿就来气,“前两天接了个离婚案,一傻逼家暴男,老婆要离婚他不干,晚上摸黑还把我这边一律师给打了,关了几天,他妈托关系又给放出来了。这两天成天来我律所闹,跟条疯狗似的。”
“你打算怎么办,放他这么闹?”
“他想得美,我找人好好教育了他几顿,昨天老老实实把协议签了。”
许诤说得云淡风轻,但赵济棠知道肯定没他说得这么简单,许诤这个人向来护短,尤其是他看得上的,而且许诤不是信仰法律正义的律师,他是属于把当事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那种。
“对了,”许诤用手肘戳了戳赵济棠,收敛了笑,“你知道——”
话说到一半,赵济棠看着许诤忽然住了口,脸上浮现出一个略有深意的笑。
“哟,冼少也到了。”
赵济棠暂搁了听下文的心,顺着许诤目光转过身,摆起的社交微笑在看到来人时,有了一瞬的失神。
冼叙九……
和下午遇见时不同,他换了一身行头,深灰色羊绒大衣换成了考究平整的黑色西装,厚实的胸肌将挺阔的面料撑出了性感的线条,西装整体又在劲瘦的腰线处收了进去,使得他整个人在兼具肌肉赋予的力量感时,又不失美感,和很多年轻人穿西装却脱不去稚气不同,他压住了西装的正式成熟,一举一动都非常稳重得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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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