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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故人 第12章 新喜入府旧梦惊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5 06:43:17 来源:文学城

十二章

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阿姐有孕了。

我从朝中回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听说消息便一路跑到了阿姐院中,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阿姐!”

我推开房门时,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父亲、姐夫都在,连母亲也亲自过来了。母亲正坐在床边拉着阿姐的手说话,父亲坐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徵儿回来了,怎么还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母亲抬头看我,语气里虽带着责备,眼睛里却全是笑。

“母亲也在啊。”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官服,忙整了整衣袖。

“我……我听说阿姐有孕了,就赶紧过来了。”

“过来看看吧。”

母亲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到床前,阿姐正靠在软枕上,脸色很好。她伸手拉过我,把我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你要做小姨了,徵儿。”

隔着衣料,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我还是低着头感受了许久。

那里如今不过一小点变化,甚至算不上明显,可一想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我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我要做小姨了,阿姐。”

我看着阿姐,忽然有些恍惚。

在我的记忆里,阿姐好像一直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我们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挨母亲训斥,她总比我稳重一些,也总会护着我。

可如今,她竟然要做母亲了。

原来人在不知不觉间,真的会长大。

母亲笑着站起身来。

“这是大喜事。咱们燕王府要添新人了。”

她看着我和阿姐,像是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

“还记得你们两个刚出生的时候,一个哭声响的震天动地,另一个和小耗子似的。

她看向我。

我立刻来了精神。

“哪个是我呀?”

“自然是那个小耗子似的。”

“噫!”

我怪叫了一声,扑过去作势要捂母亲的嘴。

满屋子地人笑作一团。

母亲笑得最大声。

那笑声传出去很远。

我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发愣。

有些日子,我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自从母亲从漠北回来养伤,我总觉得她和从前不大一样。

她仍旧会带我去赴宴,会和人说笑,也会一个个纳人进府,可我总觉得,那些热闹像是水面上的浮光,真正的她还是沉在下面,没有出来。

母亲地心里有一个洞。

想要填补这个洞,

便只能不断往里头填东西。

我不知道阿姐这孩子能不能真正填上那处空缺。

可至少此刻,母亲是真的高兴的。

我希望这个孩子能让她安定下来。

也让我们所有人都安定一些。

屋里又说笑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母亲才起身。

“好了,不要一直围着她。让衡儿好好歇着吧。”

她看向我。

“徵儿,你跟我一起走。”

我乖巧的点了点头。

临走前,我又摸了摸阿姐的小腹。

“阿姐,你好好休息,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我又看向姐夫。

“姐夫,你可得好好照顾我阿姐。”

陈氏坐在一旁,耳根已经有些红了。

“二娘子放心。”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方才一直看着阿姐,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这样好好地过着日子。

走出院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母亲没有急着回去,只站在廊下抬头看着月色。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

自从她回京以后,我们母女两人还真没有这样单独走过。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徵儿,你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圆夜。”

我抬头看她。

“母亲还记得?”

“当然。”

她笑了一下。

“我怎么会忘。”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神色难得这样柔和。

“你姐姐出生的时候,我还在漠北备战。后来还不到两个月,我便又上了战场。”

她说得很平静。

可说到这里,声音还是低了下来。

“其实……你和你姐姐中间,我还有过一个孩子。”

我脚下一顿。

“什么?”

“那时候我在打仗,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孕。后来知道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

“我想了方法也求了大夫,可是还是没能留下那个孩子。”

我没有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母亲也没有看我,只是望着月亮。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同别人说过。”

“我在边关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死。士卒会死,百姓会死,敌军也会死。相比起来,我的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垂下眼。

“那些年,我在边关见过太多孩子。”

“有些孩子今天还在路边玩,第二年春天便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死了一批,又会生一批。”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

“就像野草一样。我们都像野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我知道自己是在守大夏。”

她说。

“可后来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拼命守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那些孩子长大了,有一天也会拿起刀。”

“你要活,我就得死。”

她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风从廊下吹过去。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母亲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此刻的母亲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无所不能的燕王,也不是那个骑在马上、一句话便能让满营将士应声的将军。

她只是一个失去过孩子的母亲,是一个普通的,希望活下来的人。

“母亲……”

我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泪水划过了我的眼角,一路流到唇畔,温热的咸味。

最后我轻声道:

“那也是因为母亲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母亲低头看我。

“你倒是会替我找理由。也许是因为我杀了那么多人,因此老天要我一个孩子做补偿吧。”

我没吭声。

她却又笑了一下。

“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说说你吧。”

我便和她说起大理寺的事情。

我没提赵家。这个案子还没有查清,我也不知道那后面究竟牵着什么。更何况,母亲今日难得高兴,我不想让她再为这些事情分神。

于是我只说了些平日里的琐事,说了大理寺的同僚,说了这些日子看过的卷宗,说起京中的一些见闻。

母亲听得很认真。

最后才道:

“我的徵儿,现在也会自己做事情了。”

她看着我,眼里竟有几分欣慰。

“可你如今在官场,不比你从前在宫里读书,也不比在我身边玩闹。”

“那里头的人,比战场上的刀还多。”

“明枪暗箭,你都要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点头。

母亲又摸了摸我的头。

“不过你放心,母亲一直在你身后。”

我鼻子一酸。

“嗯。”

母亲轻轻拍了我一下。

“去吧。我自己走走。”

我站在那里没动。

“母亲……”

“去吧。”

我只好转身。

可是我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月下。

一个人。

我的母亲,

她到底有没有得到自己当年想要的东西?

她守下了大夏,也成了威震一方的燕王。

可她失去了那么多。身体健康,陪伴家人的时间,甚至一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那么她究竟换来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是母亲站在月下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沈家。

沈尚书当年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那样一个世家一夜之间倾覆?

一朝天子臣,一朝阶下囚。

一个人今日站得再高,明日也可能跌进尘埃里。

我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两日后,我去了城外的寺庙。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去。

大概是因为阿姐有了孩子,便总觉得应该替她求些什么。

我给阿姐和孩子求了两枚平安符,又在庙里的银铺买了三只银镯子。

两只刻了我和阿姐的名字。

第三只是空的。

我想着等孩子出生以后,再刻上她的名字。

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我提着东西去了阿姐的院子。

阿姐正在窗边看书。

“阿姐!”

我把东西往她面前一放。

“你看,这是我今天去庙里求的。”

我把两个平安符递给她。

“这个你和我一人一个。”

又拿出银镯子。

“这个是我们三个的。等孩子出生了,我们把她的名字刻上去。”

阿姐看了看,忍不住笑。

“哪有这样的一家三口。”

“怎么没有?”

“真是胡闹。”

虽然嘴上嫌弃,她却已经把镯子拿在手里,对着窗边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我立刻伸手。

“那不要还给我。”

“谁说不要了。”

她赶紧收了起来。

“要,当然要。”

我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

阿姐把茶推到我面前。

“不过我如今也算知道什么叫一人有孕,满城送礼了。”

“怎么了?”

“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快把屋子都堆满了。”

她让荷儿把礼单拿过来。

我一打开,便忍不住“哇”了一声。

最前面的,是宫里送来的东西。

陛下赐的是一柄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如意,玉色温润,柄尾缀着一串东珠,颗颗大小均匀,旁边还配了内造金器一匣。

君后送来的是一尊白玉送子观音,玉质通透,底座用整块紫檀木雕成莲瓣,香案上一摆,几乎能当传家之物。

其余赏赐也一一列着。

绫罗三十匹,内造锦缎十二匹,各色金银长命锁、玉佩、如意、珠花,又有宫中特制的安胎香、补养药材。

我往后翻了几页。

明晖送来的东西格外铺张。

一套西域进贡的赤金嵌红宝石首饰,宝石颜色艳得晃眼;两匣南海珍珠,其中一匣的珠子竟颗颗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还有一架整块紫檀木雕成的百子嬉春屏风,屏风上嵌着各色玉石,细看连孩子手里的小风筝都雕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还有两匹皇商特供的孔雀金线云锦,以及一对通体由羊脂玉雕成的麒麟镇纸。

“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翻着礼单,忍不住咋舌。

阿姐倒很平静。

“他是大皇子,又是你姐夫的表弟,总不好送得太寒酸。”

我继续往后翻。

明昭送来的东西也不逊色。

一堆礼物中最显眼的是一只赤金累丝的长命锁,锁面用整块翡翠雕了一个“福”字,边缘镶了一圈小小的南珠。

还有一套小儿冠带,金丝银线绣着团云与瑞兽,衣襟上还缀着细小的红珊瑚。

一只巴掌大的翡翠平安牌,颜色浓得像一汪春水,说是她从自己的私库里挑出来的。

她还送了一架海棠木雕的婴儿床。

床柱上缠着金线绣的藤蔓,四角挂着小小的玉铃。

最后一行,是一匣子她亲手挑的点心和蜜饯。

前头的东西贵重得令人咋舌,最后这一匣却显得格外寻常。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她倒还是这样,她小时候就喜欢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一股脑往别人那里送。”

再往下,便是京中各家送来的贺礼。

世家命夫们送来的,大多是珠玉头面、绫罗锦缎、燕窝阿胶,一家比一家体面。

有送整套赤金头面的,有送一匣子东珠的,也有送整匹整匹的蜀锦、云锦,色泽鲜亮得几乎晃眼。

还有几家直接送来了整只紫檀木箱的药材,里面人参、鹿茸、阿胶一应俱全,连年份都标得清清楚楚。

武将家送来的东西则不大一样。

将军府送了一柄玉柄短剑。

剑不长,刃也不重,显然不是给孩子真正拿来用的,可剑柄上的玉却是上好的青白玉,剑鞘上还刻着云纹。

礼单上只写了一句:若生女儿,愿她日后承母之志。

我看着这一堆东西,忍不住笑。

“阿姐,你这屋子里怕是比府库还富。”

阿姐翻着礼单。

“这些东西,一半要送回燕王府库里,另一半送去陈家。”

“送给姐夫家?”

“自然。”

她抬了抬眼。

越是贵重的东西,越是那些平日里与燕王府往来最深的世家送来的。

有些送的是表面上的富贵。

有些送的,却是一个态度。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这满屋子的金玉不只是给孩子的贺礼了。

阿姐有孕,全京城都知道燕王府要添下一代。

送来的东西越贵重,背后的人情便越重。

“看来我送的还是太寒酸了。”

我合上礼单。

“过两日我再补些东西给阿姐。”

“你可别。”

阿姐笑起来。

“你那点月俸,好不容易才攒下来,又想往我这里送。”

我也笑了。

再往后翻时,一个名字却忽然映入眼帘。

沈侍夫。

我的手停了下来。

他送来的并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一卷手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卷《妙法莲华经》,还有一双亲手做的虎头鞋。

我愣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鞋了?

“怎么了?”

阿姐问我。

“没什么。”

我放下礼单,却又忍不住站起身。

“我看看这些礼罢了。”

礼物暂时放在房间西侧。

我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堆锦盒里找到了那个素雅的布包。

与满屋金玉相比,那布包实在不起眼。

没有锦缎,没有金线,连颜色都只是寻常的素白。

可它包得极仔细。

一层又一层。

边角整整齐齐,没有半点褶皱。

我打开以后,看见里面两卷经文叠得规规矩矩,旁边放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鞋面是软棉布拼的。

针脚细密,虎头绣得甚至有些笨拙,两只黑眼睛圆溜溜的,显得憨得可爱。

可鞋底纳得结实,一针挨着一针,没有一点敷衍。

我有些走神。

沈玦原来真的会做这些。

我又拿起最上面那卷经。

他的字,我从小就认得。

太傅以前夸过他,说他的字静。

“只有真正静下来的时候,才能看见一个人的字里有没有心。”

我翻开。

一笔一划,清瘦,秀气。

字字收得干净利落。

一页接着一页,大小匀称,行距整齐。

他写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

安静,克制,什么都不肯多露。

我接着往后看。

经文写到“若未来世中,有善男子善女人,遇佛塔寺,大乘经典”时,字迹依旧稳稳的。

可到了“是新生子或男或女,宿有殃报更得解脱,安乐易养,寿命增长”这一段,笔锋却有了极细的一点变化。

旁人或许不会注意。

可我从小便看他的字,所以一下就看出来了。

“安乐易养,寿命增长。”

这几个字落墨比前面稍重了一些。

尤其那个“寿”字,最后一笔没有收回来,只平平地拖了出去。

像写字的人,在那里停了一瞬。

而后面的字又重新恢复了平稳。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几个字。

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一个少年时便失去双亲的人,替别人的孩子写这样一篇经文,祝她平安长大,寿命长久。

不知道他落笔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的父母。

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他很小的时候,也曾这样盼过他。

也不知道后来那些年,他有没有听过一句“愿你安乐”。

我合上经卷。

重新把它放回布包里。

就在这时,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字不错。”

我回过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边。

我下意识道:

“阿姐,我就是随便看看。”

“看便看。”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看了我一眼。

“可我有句话还是要提醒你。”

我心里微微一紧。

“什么?”

“他现在是母亲的人。”

“你不要存什么非分之想。”

我没有说话。

阿姐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小时候认识,也知道你对他多少有些旧情。”

“可旧情是旧情。”

“如今你是大理寺丞,他是王府侧夫。身份摆在那里,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自己觉得没有什么,旁人便也会这样觉得。”

我抿了抿唇。

“我对他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阿姐嗯了一声。

“那最好。”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可徵儿,你要记住,府里的人和外面的人,不会只看你做了什么。”

“他们还会看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若真与他走得近了,哪怕什么都没有,别人也可以说你对母亲的侍夫有心思。”

她放下茶盏。

“到那个时候,毁的可不只是你的名声,更是他的性命。”

我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而且。”

阿姐又开口。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便没有别的心思?”

我抬头看她。

“他一个后宅侍夫,能对我有什么别的心思?”

“再怎么样,也不过是想在府里过得舒坦一点罢了。”

阿姐没有反驳。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转身走开。

我却还站在那堆礼物前。

满屋子金玉珠宝,在烛火下亮得刺眼。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些东西似乎都离我很远。

反倒是那只包着经卷的素布袋,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我低头看了许久。

非分之想。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可我与沈玦,到底哪一步算分内,哪一步又算分外?

我终究没有办法轻易地回答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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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喜入府旧梦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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