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阿姐有孕了。
我从朝中回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听说消息便一路跑到了阿姐院中,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阿姐!”
我推开房门时,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父亲、姐夫都在,连母亲也亲自过来了。母亲正坐在床边拉着阿姐的手说话,父亲坐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徵儿回来了,怎么还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母亲抬头看我,语气里虽带着责备,眼睛里却全是笑。
“母亲也在啊。”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官服,忙整了整衣袖。
“我……我听说阿姐有孕了,就赶紧过来了。”
“过来看看吧。”
母亲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到床前,阿姐正靠在软枕上,脸色很好。她伸手拉过我,把我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你要做小姨了,徵儿。”
隔着衣料,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我还是低着头感受了许久。
那里如今不过一小点变化,甚至算不上明显,可一想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我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我要做小姨了,阿姐。”
我看着阿姐,忽然有些恍惚。
在我的记忆里,阿姐好像一直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我们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挨母亲训斥,她总比我稳重一些,也总会护着我。
可如今,她竟然要做母亲了。
原来人在不知不觉间,真的会长大。
母亲笑着站起身来。
“这是大喜事。咱们燕王府要添新人了。”
她看着我和阿姐,像是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
“还记得你们两个刚出生的时候,一个哭声响的震天动地,另一个和小耗子似的。
她看向我。
我立刻来了精神。
“哪个是我呀?”
“自然是那个小耗子似的。”
“噫!”
我怪叫了一声,扑过去作势要捂母亲的嘴。
满屋子地人笑作一团。
母亲笑得最大声。
那笑声传出去很远。
我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发愣。
有些日子,我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自从母亲从漠北回来养伤,我总觉得她和从前不大一样。
她仍旧会带我去赴宴,会和人说笑,也会一个个纳人进府,可我总觉得,那些热闹像是水面上的浮光,真正的她还是沉在下面,没有出来。
母亲地心里有一个洞。
想要填补这个洞,
便只能不断往里头填东西。
我不知道阿姐这孩子能不能真正填上那处空缺。
可至少此刻,母亲是真的高兴的。
我希望这个孩子能让她安定下来。
也让我们所有人都安定一些。
屋里又说笑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母亲才起身。
“好了,不要一直围着她。让衡儿好好歇着吧。”
她看向我。
“徵儿,你跟我一起走。”
我乖巧的点了点头。
临走前,我又摸了摸阿姐的小腹。
“阿姐,你好好休息,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我又看向姐夫。
“姐夫,你可得好好照顾我阿姐。”
陈氏坐在一旁,耳根已经有些红了。
“二娘子放心。”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方才一直看着阿姐,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这样好好地过着日子。
走出院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母亲没有急着回去,只站在廊下抬头看着月色。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
自从她回京以后,我们母女两人还真没有这样单独走过。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徵儿,你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圆夜。”
我抬头看她。
“母亲还记得?”
“当然。”
她笑了一下。
“我怎么会忘。”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神色难得这样柔和。
“你姐姐出生的时候,我还在漠北备战。后来还不到两个月,我便又上了战场。”
她说得很平静。
可说到这里,声音还是低了下来。
“其实……你和你姐姐中间,我还有过一个孩子。”
我脚下一顿。
“什么?”
“那时候我在打仗,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孕。后来知道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
“我想了方法也求了大夫,可是还是没能留下那个孩子。”
我没有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母亲也没有看我,只是望着月亮。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同别人说过。”
“我在边关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死。士卒会死,百姓会死,敌军也会死。相比起来,我的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垂下眼。
“那些年,我在边关见过太多孩子。”
“有些孩子今天还在路边玩,第二年春天便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死了一批,又会生一批。”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
“就像野草一样。我们都像野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我知道自己是在守大夏。”
她说。
“可后来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拼命守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那些孩子长大了,有一天也会拿起刀。”
“你要活,我就得死。”
她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风从廊下吹过去。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母亲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此刻的母亲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无所不能的燕王,也不是那个骑在马上、一句话便能让满营将士应声的将军。
她只是一个失去过孩子的母亲,是一个普通的,希望活下来的人。
“母亲……”
我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泪水划过了我的眼角,一路流到唇畔,温热的咸味。
最后我轻声道:
“那也是因为母亲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母亲低头看我。
“你倒是会替我找理由。也许是因为我杀了那么多人,因此老天要我一个孩子做补偿吧。”
我没吭声。
她却又笑了一下。
“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说说你吧。”
我便和她说起大理寺的事情。
我没提赵家。这个案子还没有查清,我也不知道那后面究竟牵着什么。更何况,母亲今日难得高兴,我不想让她再为这些事情分神。
于是我只说了些平日里的琐事,说了大理寺的同僚,说了这些日子看过的卷宗,说起京中的一些见闻。
母亲听得很认真。
最后才道:
“我的徵儿,现在也会自己做事情了。”
她看着我,眼里竟有几分欣慰。
“可你如今在官场,不比你从前在宫里读书,也不比在我身边玩闹。”
“那里头的人,比战场上的刀还多。”
“明枪暗箭,你都要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点头。
母亲又摸了摸我的头。
“不过你放心,母亲一直在你身后。”
我鼻子一酸。
“嗯。”
母亲轻轻拍了我一下。
“去吧。我自己走走。”
我站在那里没动。
“母亲……”
“去吧。”
我只好转身。
可是我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月下。
一个人。
我的母亲,
她到底有没有得到自己当年想要的东西?
她守下了大夏,也成了威震一方的燕王。
可她失去了那么多。身体健康,陪伴家人的时间,甚至一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那么她究竟换来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是母亲站在月下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沈家。
沈尚书当年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那样一个世家一夜之间倾覆?
一朝天子臣,一朝阶下囚。
一个人今日站得再高,明日也可能跌进尘埃里。
我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两日后,我去了城外的寺庙。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去。
大概是因为阿姐有了孩子,便总觉得应该替她求些什么。
我给阿姐和孩子求了两枚平安符,又在庙里的银铺买了三只银镯子。
两只刻了我和阿姐的名字。
第三只是空的。
我想着等孩子出生以后,再刻上她的名字。
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我提着东西去了阿姐的院子。
阿姐正在窗边看书。
“阿姐!”
我把东西往她面前一放。
“你看,这是我今天去庙里求的。”
我把两个平安符递给她。
“这个你和我一人一个。”
又拿出银镯子。
“这个是我们三个的。等孩子出生了,我们把她的名字刻上去。”
阿姐看了看,忍不住笑。
“哪有这样的一家三口。”
“怎么没有?”
“真是胡闹。”
虽然嘴上嫌弃,她却已经把镯子拿在手里,对着窗边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我立刻伸手。
“那不要还给我。”
“谁说不要了。”
她赶紧收了起来。
“要,当然要。”
我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
阿姐把茶推到我面前。
“不过我如今也算知道什么叫一人有孕,满城送礼了。”
“怎么了?”
“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快把屋子都堆满了。”
她让荷儿把礼单拿过来。
我一打开,便忍不住“哇”了一声。
最前面的,是宫里送来的东西。
陛下赐的是一柄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如意,玉色温润,柄尾缀着一串东珠,颗颗大小均匀,旁边还配了内造金器一匣。
君后送来的是一尊白玉送子观音,玉质通透,底座用整块紫檀木雕成莲瓣,香案上一摆,几乎能当传家之物。
其余赏赐也一一列着。
绫罗三十匹,内造锦缎十二匹,各色金银长命锁、玉佩、如意、珠花,又有宫中特制的安胎香、补养药材。
我往后翻了几页。
明晖送来的东西格外铺张。
一套西域进贡的赤金嵌红宝石首饰,宝石颜色艳得晃眼;两匣南海珍珠,其中一匣的珠子竟颗颗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还有一架整块紫檀木雕成的百子嬉春屏风,屏风上嵌着各色玉石,细看连孩子手里的小风筝都雕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还有两匹皇商特供的孔雀金线云锦,以及一对通体由羊脂玉雕成的麒麟镇纸。
“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翻着礼单,忍不住咋舌。
阿姐倒很平静。
“他是大皇子,又是你姐夫的表弟,总不好送得太寒酸。”
我继续往后翻。
明昭送来的东西也不逊色。
一堆礼物中最显眼的是一只赤金累丝的长命锁,锁面用整块翡翠雕了一个“福”字,边缘镶了一圈小小的南珠。
还有一套小儿冠带,金丝银线绣着团云与瑞兽,衣襟上还缀着细小的红珊瑚。
一只巴掌大的翡翠平安牌,颜色浓得像一汪春水,说是她从自己的私库里挑出来的。
她还送了一架海棠木雕的婴儿床。
床柱上缠着金线绣的藤蔓,四角挂着小小的玉铃。
最后一行,是一匣子她亲手挑的点心和蜜饯。
前头的东西贵重得令人咋舌,最后这一匣却显得格外寻常。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她倒还是这样,她小时候就喜欢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一股脑往别人那里送。”
再往下,便是京中各家送来的贺礼。
世家命夫们送来的,大多是珠玉头面、绫罗锦缎、燕窝阿胶,一家比一家体面。
有送整套赤金头面的,有送一匣子东珠的,也有送整匹整匹的蜀锦、云锦,色泽鲜亮得几乎晃眼。
还有几家直接送来了整只紫檀木箱的药材,里面人参、鹿茸、阿胶一应俱全,连年份都标得清清楚楚。
武将家送来的东西则不大一样。
将军府送了一柄玉柄短剑。
剑不长,刃也不重,显然不是给孩子真正拿来用的,可剑柄上的玉却是上好的青白玉,剑鞘上还刻着云纹。
礼单上只写了一句:若生女儿,愿她日后承母之志。
我看着这一堆东西,忍不住笑。
“阿姐,你这屋子里怕是比府库还富。”
阿姐翻着礼单。
“这些东西,一半要送回燕王府库里,另一半送去陈家。”
“送给姐夫家?”
“自然。”
她抬了抬眼。
越是贵重的东西,越是那些平日里与燕王府往来最深的世家送来的。
有些送的是表面上的富贵。
有些送的,却是一个态度。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这满屋子的金玉不只是给孩子的贺礼了。
阿姐有孕,全京城都知道燕王府要添下一代。
送来的东西越贵重,背后的人情便越重。
“看来我送的还是太寒酸了。”
我合上礼单。
“过两日我再补些东西给阿姐。”
“你可别。”
阿姐笑起来。
“你那点月俸,好不容易才攒下来,又想往我这里送。”
我也笑了。
再往后翻时,一个名字却忽然映入眼帘。
沈侍夫。
我的手停了下来。
他送来的并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一卷手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卷《妙法莲华经》,还有一双亲手做的虎头鞋。
我愣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鞋了?
“怎么了?”
阿姐问我。
“没什么。”
我放下礼单,却又忍不住站起身。
“我看看这些礼罢了。”
礼物暂时放在房间西侧。
我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堆锦盒里找到了那个素雅的布包。
与满屋金玉相比,那布包实在不起眼。
没有锦缎,没有金线,连颜色都只是寻常的素白。
可它包得极仔细。
一层又一层。
边角整整齐齐,没有半点褶皱。
我打开以后,看见里面两卷经文叠得规规矩矩,旁边放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鞋面是软棉布拼的。
针脚细密,虎头绣得甚至有些笨拙,两只黑眼睛圆溜溜的,显得憨得可爱。
可鞋底纳得结实,一针挨着一针,没有一点敷衍。
我有些走神。
沈玦原来真的会做这些。
我又拿起最上面那卷经。
他的字,我从小就认得。
太傅以前夸过他,说他的字静。
“只有真正静下来的时候,才能看见一个人的字里有没有心。”
我翻开。
一笔一划,清瘦,秀气。
字字收得干净利落。
一页接着一页,大小匀称,行距整齐。
他写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
安静,克制,什么都不肯多露。
我接着往后看。
经文写到“若未来世中,有善男子善女人,遇佛塔寺,大乘经典”时,字迹依旧稳稳的。
可到了“是新生子或男或女,宿有殃报更得解脱,安乐易养,寿命增长”这一段,笔锋却有了极细的一点变化。
旁人或许不会注意。
可我从小便看他的字,所以一下就看出来了。
“安乐易养,寿命增长。”
这几个字落墨比前面稍重了一些。
尤其那个“寿”字,最后一笔没有收回来,只平平地拖了出去。
像写字的人,在那里停了一瞬。
而后面的字又重新恢复了平稳。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几个字。
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一个少年时便失去双亲的人,替别人的孩子写这样一篇经文,祝她平安长大,寿命长久。
不知道他落笔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的父母。
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他很小的时候,也曾这样盼过他。
也不知道后来那些年,他有没有听过一句“愿你安乐”。
我合上经卷。
重新把它放回布包里。
就在这时,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字不错。”
我回过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边。
我下意识道:
“阿姐,我就是随便看看。”
“看便看。”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看了我一眼。
“可我有句话还是要提醒你。”
我心里微微一紧。
“什么?”
“他现在是母亲的人。”
“你不要存什么非分之想。”
我没有说话。
阿姐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小时候认识,也知道你对他多少有些旧情。”
“可旧情是旧情。”
“如今你是大理寺丞,他是王府侧夫。身份摆在那里,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自己觉得没有什么,旁人便也会这样觉得。”
我抿了抿唇。
“我对他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阿姐嗯了一声。
“那最好。”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可徵儿,你要记住,府里的人和外面的人,不会只看你做了什么。”
“他们还会看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若真与他走得近了,哪怕什么都没有,别人也可以说你对母亲的侍夫有心思。”
她放下茶盏。
“到那个时候,毁的可不只是你的名声,更是他的性命。”
我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而且。”
阿姐又开口。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便没有别的心思?”
我抬头看她。
“他一个后宅侍夫,能对我有什么别的心思?”
“再怎么样,也不过是想在府里过得舒坦一点罢了。”
阿姐没有反驳。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转身走开。
我却还站在那堆礼物前。
满屋子金玉珠宝,在烛火下亮得刺眼。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些东西似乎都离我很远。
反倒是那只包着经卷的素布袋,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我低头看了许久。
非分之想。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可我与沈玦,到底哪一步算分内,哪一步又算分外?
我终究没有办法轻易地回答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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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喜入府旧梦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