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沉寒旧疾逢秋雨
回到府中时,我已经精疲力尽。
“秋霜,我要沐浴。”
秋霜很快叫人送了热水来。我泡进浴池里,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慢慢松了下来,连脑子都懒得再转。
秋霜站在身后替我揉着肩臂,笑道:“小姐这阵子可真是忙,前些日子日日早出晚归的,奴婢有时候一天都见不到您几回。”
“是,是。”我闭着眼,“可累坏我了。”
安静了一会儿,秋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小姐,您前些日子叫奴婢去药房问的事情,奴婢一直没来得及告诉您。”
我睁开眼。
“什么事情?”
“就是您问的那些药材。药房的大夫说,是治沉寒痼疾的。”
“沉寒痼疾?”
我一下坐直了些,从刚刚那种飘然欲仙的氛围里脱离出来。
“嗯。”秋霜点点头,“大夫说这种病落下去很久了,不是一两日的事情。”
沈玦竟得了这样的病,也对,前几日下雨,气温也跟着降了下来,这样的天气会使得旧病复发。
“秋霜。”
“奴婢在。”
“你明日再去药房一趟。府里给沈侧夫院中的药材,换成最好的。”
秋霜迟疑了一下。
“小姐,这……”
“银子从我的月钱里出,但是不要让别人知道,找个信得过的中间人。”
秋霜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我重新靠回浴池里,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沉寒痼疾。
这样的病不会是进了燕王府以后才有的。
那在从前呢?
他一个人,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那日才对他说,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来。
大概,他并不完全信我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坐直了。
“秋霜。”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这段日子府里可有什么事情?”
秋霜想了想,才道:“若说别的倒没有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小姐是想问沈侍夫吧?”
“差不多。”
秋霜轻轻叹了口气。
“沈侍夫今日被吴侧夫罚跪了,跪了快两个时辰呢。”
我眉头一下皱起来,
“为什么?”
“奴婢只听说是冲撞了吴侧夫。具体怎么回事,外头的人也不大清楚。”
“父亲知道了吗?”
“王君应当知道。”
秋霜顿了顿,又道:“只是吴侧夫毕竟在府里多年,沈侍夫又是新来的。两人在同一个院里,侧夫管教一下新人,只要不过分,王君平日也未必会过问。”
我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才道:“明日我去问问父亲。”
第二日晚上,我特意去了父亲院中用膳。
还没来得及问沈玦的事情,外头便有人来报,说沈侍夫的侍从在院外求见,神色很是慌张。
"父亲,快叫人进来吧,万一有什么要紧事呢?"
"怎么回事,没看到二小姐还在吗?后宅夫男如此冒冒失失,是要干什么?"
父亲似乎有些愠怒,他不满的瞥了那下人一眼,到底还是说:“带进来吧。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自己去领罚。"
那侍从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叩头 "求王君见怜……我们侍夫从昨日被罚跪之后,当晚就起了高热,一整日水米不进,人已经烧得迷糊了。奴才去求吴侧夫请个府医,侧夫说……说侍夫不过是皮娇肉贵,装病博怜,不让请。奴才又去求院里的管事嬷嬷,嬷嬷说没有侧夫发话她不敢做主。奴才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们侍夫昨晚烧得说胡话,嘴里一直念着冷,奴才把所有的被子都给他盖上,他还是喊冷。奴才想去找您,可侧夫院门落了锁,奴才出不来……今早侧夫出门了,奴才才偷跑出来的。求王君开恩,救救我们侍夫吧,再拖下去,奴才怕……怕我们侍夫这条命就没了……”
沈玦病的要死了?
我一下心慌,却还是故作镇定道:"父亲,女儿不知道,府中的侧夫有这般权势,竟可以越过父亲决定他人的生死了呢。那沈侍夫女儿在家宴上也是见过的,父亲也说他是很规矩的一个人呢,怎么叫这吴侧夫这么磋磨呢?"
父亲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身拉住了我的手说:"徵儿来陪父亲吃顿饭,却为了这些事坏了心情,这些夫男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为父不想拘着他们,他们倒好,什么事都敢乱来。你继续吃着,我现在去看看情况,定不叫任何人白白受欺负。"
父亲正色对下人道:"快去请府医吧。"
我也跟着站起来。
“父亲,我和您一起去吧。”
父亲却摆了摆手。
“你留下吧,忙了这么久,怎么能再为这样的事情烦心呢。这里有我。”
他说完,便匆匆出了门。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凉。
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秋霜。”
“小姐。”
“去沈侍夫院里打听清楚,但是别惊动太多人。”
秋霜点头去了。
那一夜,我一直没有睡。
直到后半夜,秋霜才回来。
“怎么样了?”
“奴婢托了一个相熟的丫头进去看过。王君已经把吴侧夫叫出来问过了。”
“他说什么?”
“吴侧夫说,他没想到沈侍夫身子这么弱,他只是罚了一下,谁知道就病成这样。”
我冷笑了一声。
“父亲怎么处置的?”
“罚了三个月月钱,又禁了足。还说沈侍夫好了以后,给他另换一处院子,不再与吴侧夫同住。”
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玦呢?他的状况还好吗?”
秋霜道:“府医一直守着,折腾了几个时辰,总算把药喂进去了。听说高热已经退了一些,王君见他好些了,才回去。”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可紧接着,我又忍不住皱起眉。
沈玦这样安静的人,怎么会和吴侧夫闹到这个地步?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五日后,我出府时,刚走到廊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娘子请留步。”
我回过头,心里竟先高兴了一下。
“沈玦?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
他走到我面前,脸色还有些白,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衫。
“多亏二娘子送来的药。”
我怔了一下。
“你知道是我?”
“这个府里,会这样替我费心的人,我想也只有二娘子了。”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到底还是瞒不过他。
“不过是一点药,不值什么,你不必挂在心上。”
我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
“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起了这样的冲突呢?”
"那日在院子中遇见,我向他行礼,他嫌我礼数不够周全,就罚了我。" 沈玦温言软语道。
"你应该告诉我全部的事实。吴侧夫毕竟在府里许多年,不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不知道规矩乱来的。而且...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喜欢听实话。"
他转过身去,伸手摘下廊道一侧的树枝上一朵绽放的木槿花。他抬手时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小臂。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微微鼓起,一路隐入到小臂上。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腕骨微微凸起。
我看着他,而后转过眼去。
“你这是做什么?”
“那日我就是这样。”
他把花别在耳边,又抬了抬手,露出腕上的玉镯。
“殿下赏给我的,我都戴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侧夫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刚进府的时候,他便时不时叫我过去,说我初来乍到,规矩要学好些。有时候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那日他见我戴了殿下赏的首饰,又嫌我行礼时不够恭敬,便说我仗着殿下宠爱,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我没有和他争,只照规矩赔了礼。”
他苦笑。
“可他还是罚了我,于是我便跪着了。”
我皱起眉。
“你就这么跪了两个时辰?”
“那不然呢?”
他看着我。
“我若在那个时候不顺着他,他便会说我仗着殿下宠爱不敬他。”
“你没有反抗。”
“嗯。”
“不过病是真的。但是我知道,若事情只是小小一场争执,王君不会特意出面。若一直不出声,他怎么磋磨我也不会有人管的。”
我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心里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让事情变大。”
“我只是没有让它小下去。”
他神色淡淡。
我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疯了。后宅之间,因为一些恩宠,竟然能闹成这样,我原是不知道的。
“可你若真的出事呢?”
沈玦沉默片刻。
“那也只能认命了,不过我既然还站在这里,便说明我的运气还不错吧。”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难受。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玦没有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放低声音说:“我说过的,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他忽然笑了。
“二娘子。”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轻轻的把耳边那朵花取下来,捻在手上。
“你现在是大理寺丞。你若因为我这些后宅里的小事出面,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若连这种事情都要来找你,岂不是太过麻烦你。而且日子久了,你只会觉得我无用。无用的人,只会惹人厌烦。“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道:“我从没觉得你无用。”
他看着我,眼中没有怨,也没有笑,只有很平静的一点光。
“二娘子现在这么觉得,可我不能持着娘子的愧疚不放。再说了,我若是事事都来找你,你便是肯帮我,我也不会觉得自在的。“
我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日久见人心,他不敢相信我会愿意一直帮着他。
他既然已经这样说了,我再劝下去,反倒像是不肯承认他已经能够自己做决定。
他的心里有自己的坚持。
这样的人,似乎更有意思一些。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
“既然病才刚好,就不要在廊下站太久。”
“好。二娘子可是还要去大理寺,快去吧。”
“嗯,你也早些回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
沈玦站在那里,没有再说什么,只把那朵花收进了袖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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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沉寒旧疾逢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