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陆漓眉头微蹙,眼角泛着酒后的红晕,似乎是睡得不太安稳,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顾野却被这一声呢喃定在原地,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连带着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沉沉地落在了她微微泛红的脸上,眼眸内情绪翻涌,暗得吓人,方才所有的冷静都在这一声呢喃中尽数崩塌,化作一股晦涩难辨的暗涌。
他沉默地站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微微沉了几分。
许久,他才低低吐出一声轻不可闻的气音,带着压抑至极的沉哑。
“你是在叫我吗?”
可陆漓毫无反应,只是微微偏过头,睫毛轻颤着,已经陷入了沉睡。
顾野望着她毫无戒备的睡颜,沉默良久,还是起身离开了。
他默默地站到了窗前,指尖叩在窗沿上,望着窗外绚烂的夜景,心里思绪万分。
陆漓从未喊过自己哥哥。
她清醒时向来规规矩矩,连名带姓地喊自己顾野,客气、疏离才是他们之间相处的本色,从未见她这样软声地喊过谁。是梦话、是醉话、是呓语吧?是她梦里的哪个家伙吧?自己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呢?
心里刚冒头的那点儿情绪,就这样,一点点地沉下去、冷下去,最终归为死寂。
他不该多想的。
顾野还是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妹妹”,明明彼此没有血缘,甚至连法定意义上的关系都没有,她怎么敢就这样放心地被他抱着回家、毫无芥蒂就安然入睡的?哪怕他是她的哥哥,也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她就这样毫不设防地信任身边每一个异性吗?
顾野神色难辨地一步步退离了卧室,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似乎是彻底地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她安稳的沉睡,门外是他无人知晓的心绪。
看着一地的杂乱,顾野正打算离开的脚步还是停下了。
他静静看着这狼藉的客厅,地毯上残留的酒渍和角落的玻璃碎片,几只本应乖乖放置在沙发上的玩偶,还有她随手脱下的几件衣物,吧台上还剩下半瓶的伏特加,她是一个人在这里喝酒了?
顾野皱了皱眉,心里头刚压下的酸涩又被淡淡的怒意取代。
他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叹了口气后,又找来扫把,仔细地将满地的玻璃碎渣清扫干净。
今晚本是他难得的空闲时光。晚上的会议结束后他在公司简单地健身洗漱后,本该回家时却收到了陆漓的语音电话。
那一刻,心跳比理智先乱了节拍,向来冷静自持的他罕见地乱了心绪。
没来得及接起,电话就已被挂断。他犹豫了许久,在对话框里反反复复删删改改后最后才发出询问。
谁曾想陆漓的自乱阵脚被他一眼识破,他看穿了她的慌乱和借口,陆漓从来不会在这个点如此没有边界感地去追问一份不重要的工作文件。但,他依旧是马上放弃了回家的念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拨出内线电话,命令助理们即刻加班将会议纪要和相关材料整理出来送到总裁办。
挂了电话后他不放心地去往她的办公室,没想到本应熄灯的办公室却亮着灯,他在门口驻足了片刻,就被她匆忙开门时撞了怀中。
整理完了一切,他的思绪却似乎没有飘回。
他在留恋。留恋那一瞬间贴近的温度,留恋她方才毫无防备的入睡,留恋那份只属于他的慌乱又真切的气息。
可这份留恋,他不能说,不能露,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只那一点残留的温度,在心底悄然蔓延,却又渐渐地淡去。
顾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已恢复成往日冷静沉默的模样。
离开陆漓的公寓后,顾野没有多加耽搁,返回公司后就驱车回家。已经将近2点了,明早还有一个和欧洲的会议要开,他需要有一个好的状态。
回到城南的别墅时,他皱眉,看见自家的客厅也亮着灯火。
顾野换鞋时,就听见了细微的动静,抬眼望去,只见顾夫人正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应酬的丝绒礼服,鬓角的发丝微乱,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懈怠。
顾舒兰看向顾野,眼神柔和了几分,站起了身走向顾野。
“阿野,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顾舒兰没等顾野回答,伸手替他松开领带,理了理他的发梢,带着笑意继续开口道,
“今晚我陪着陆总应酬,他当着好几位股东的面夸你,说你接手的那几个项目做得很不错,没有看错你。”
说罢,又拍了拍顾野的肩。
看顾野沉默着没有回话,又温声说道,
“你做得很好,没有让妈妈失望,也没有让陆总失望。妈妈知道你辛苦,特意给你熬了粥,喝点吧。”
她拉着顾野到餐桌前,不容置喙地将一碗粥推向他。
顾野只好默默地端起。顾舒兰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审视。顾野的状态不对,这不是熬夜该有的倦意,更像是心事重重、难以舒展的沉郁。她是何等的精明,却看不明白儿子的情绪,虽说猜到了几分,也不好点破,只好将声音沉下几分,有些冷地说道。
“我知道你一向来沉稳,不会做无用功。”
“陆总看重你,这是最重要的情分,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不然你觉得他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为何会独独倚重我?”
“陆漓是陆总的心尖宝儿,是我们必须抓住的关键。你要多顺着她,讨她欢心,让她在陆总面前替你多说几句好话,让他看见你对陆氏的忠心,这是你、我、顾家最稳妥的路。”
顾野垂眸,看着手里捧着的粥,不知为何,感到了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沉重得他想要起身离开。可看向母亲那凝重的眼神,他无法说出拒绝。
是啊,有能力的人从来不少,能被陆铠看见的,才寥寥无几。
顾舒兰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顾野的肩,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阿野,你给我记住,可以亲近,可以讨好,可以把她当成你向上攀爬的助力,但绝对不能对她有非分之想。”
她的语气里没有刻薄,只有冰冷的现实。
如果陆铠知道自己的“继子”爱上女儿,毫无疑问,放弃的必然是自己和母亲,哪怕他能给陆氏带来不尽的利润,可和他的宝贝女儿比起来,他们又能算什么呢?
“我们能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不会不清楚。我陪着陆铠周旋,就是想坐稳陆夫人的位置,想让你不再受委屈,想着能把我们的顾氏夺回来,让你的能力折服所有人。我们要的是权势,是地位,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你明白吗?”
顾舒兰的眼底泛起深深的疲惫和无奈,语气稍软了几分。
“我明白。”
顾野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地将母亲熬好的粥喝完,直至看到母亲满意的目光。
“阿野,不是妈狠心,也不是要逼你。只是你要明白,现在距离成功,我们只有一步之遥了。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了。”
“一旦你逾矩,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让陆总察觉到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铺垫都会白费,一朝尽毁。到时陆氏的怒火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只要你清醒、克制,保持好理智,一切都会往好发展。”
顾舒兰松开按住顾野肩膀的手,坐在了他斜对面的餐椅上。
“我明白,我不会让我们的努力功亏一篑的。”
顾野与顾舒兰对视着,语气平淡却坚定。
顾舒兰看着他的眼睛,终于也是笑了。
“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快去洗漱吧,明天还要早起,别熬坏了身子。”
顾野微微颔首,转身朝楼梯走去。
母亲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刺扎在他的身上。她或许是以为他的讨好才让他们一切都进展得如此顺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刻意对陆漓示好过,相反,陆漓总是躲着自己。每每在他卑劣地想要接近她时,她总是在退后。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靠近过陆漓。
除了,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