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不明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岁末的月总是缺了大半，高悬在天幕上洒下似纱的光，将北疆正下着的雪都暴露无遗。凛冽的风催着细碎的雪下得愈来愈斜，盖在鲜卑和匈奴人驻扎的营账上，也盖在雁门关的城墙上。

“将军，”抱拳行礼的副将瞥了一眼关下的营帐，那里隐约有白气冒出来，不过没什么值得警惕的动静。

霍煜站在城墙边上，在这个位置能够将底下的雪和雪上的踪迹一览无余。鲜卑和南匈奴已经丝毫不掩饰私下合盟的事，月初因粮草未至弃掉宁武关，倒还将大军分散开守着攻下的这一外关，故此雁门关下的敌军只比从前添了不到一万。

“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喝酒？”他闻声看了一眼同样登高的副将，这几日连下的雪阻碍了敌军攻城的计划，难得能让军中一同庆贺新岁的到来。

因是要迎新岁，除了负责值守的手下之外，霍煜亲口解除了一天的禁酒令。虽然粮草已至，但大军压境，死守雁门关的压力并没有缓上多少。行军驻关最难得团圆之时，放他们今夜喝个痛快算是消遣守关的愁苦了。

毕竟连他自己都难说，来年能带回去的人究竟会有多少。

看到敌军没什么异动，副将安下心上前两步和霍煜并排，“将军自己解的禁酒令，倒是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喝——”

他的话音未落，霍煜就了然他们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跟他们划拳又输了？”

甲胄映着银光，落在上面的雪很快消下去。离他更近之后，他能闻到副将身上的酒气，恐怕被灌了两碗都不止。

副将被识破目的之后倒爽快地笑出声来，唤着将军撞了一下霍煜的肩膀，“反正这么大的雪，别说攻城了，他们的战马夜里不被冻僵都算是命好。”

“下去吧，将军。跟兄弟们喝上几碗，除了有边关的烈酒，下雪之后兄弟们就买了城里商行拉来的酿酒。”

他跟在霍煜身旁，脚印在雪地里落下一连串，“自从开始打仗之后，这群商人就愁从京城里拉过来的酒堆在手里，今年刚好咱们买下来给他们送钱了。”

“我们可都还没开坛，就等着将军过来一起，兄弟们也算是跟将军尝一尝京城里的酒跟平日里喝的有什么不一样。”

“将军也尝一尝，把把关看兄弟们买下来的这批酒算不算是亏了。要是不好喝，那就明日去商行里让他们赔上几斤肉改善改善伙食。”

霍煜没打断副将的话，遂着他们的愿回到了屋内。满屋子藏不住的酒气让开门时漏进来的风吹出门外许多，刚坐下来他面前的空碗就满上了烈酒。

北疆酿出来的酒都浑，一眼就能看出来和京城酿酒的区别。由着他们起哄，霍煜端起碗往前送了一下表示和他们碰碗，一仰头就将这满满一碗酒喝下肚。

烈酒烧过他的喉咙，烧到腹中足够暖身。耳边划拳的声音不停，他摆手先止住了旁边的人要为他再倒酒的动作，要是不事先阻止这么一下，今晚不知道要被他们灌上几碗。

“将军好酒量。”

看着他们喝成这样，霍煜低沉地笑了一声受下了连续的几声调侃。他过来以后将士们只消停了一会儿，很快就伴着酒劲儿开始话家常。

年长的说起自己的妻儿，年轻的说起自己的爹娘，除夕时虽然不能亲眼见到，但朝兄弟们讲一讲就似乎能想到家里的那一桌团圆饭都有什么菜。能比上军中的伙食还是少数，大多都只是煮出来的粗粮，能拿得出肉都得是自己用军饷添补的。

军中今夜的伙食自然丰盛，粮草才到足够大军吃上三四个月，吃进去的肉喝进去的酒都驱散了北疆风雪带来的刺骨寒意。

“等等——”出声的是坐在门口的兵士，不知什么时候混进来讨了几碗酒喝，见有人要开坛商行送来的酒连忙出了声。

开坛的动作就此被叫停，有看了他一眼的将领笑出来，调侃他混了几碗酒现在直接盯着没有开坛的酒不放，却很快顺着这话打了圆场，“这怕是醉过头了，不过将军都来了，那这好酒自然得是将军开坛。”

同坐在屋内喝酒就没有将士之分，霍煜卸下腰间配着的刀将那几坛搬过来的酒一一开坛，酒坛上还刻着京城的商号，虽然在京城路过这间酒铺，他却没有尝过。

于是更谈不上尝酒的好坏，酒同样是烈酒，入口却比北疆的酒更清冽，彷佛倒在碗里大口喝着都显得浪费。

留在屋内的几坛酒分下去每人不过半碗，眼见好酒开坛，真正递到嘴边屋内的人倒都不约而同地喝慢了些。

“好酒，尝出来就知道和北疆用粗粮酿的酒不一样。”有人这么说着，倒没细说哪里不一样。或许是北疆的酒太烈，京城的酒比它尝起来更安逸，或许是北疆的风雪太肃杀，除夕夜里喝上京城的酒，想到家中的老小，他们就有再杀敌授勋的豪情。

直到屋里醉倒了一大片，才有人鼓起胆子调侃上主将，“不知道这酒和将军的喜酒比起来怎么样？”

“还用你说，我们将军可是当今圣上一即位就下旨亲封的征北将军，娶的又是曾经的皇子，喜酒可不比我们现在的酒更好？”坐在霍煜身边的副将先答了话，要不是后面问了一句，还真以为是副正经样子。

“将军说是不是，我们将来要是见了，恐怕都得一人喊一句将军夫人。”

霍煜面前的那碗酒也快见底，听到他们说起自己的婚宴，便想起在京城的谢不宁来。没有恶意的调笑都是些肺腑之言，要真的去论，都是一句又一句词不达意的祝愿。

只是他已身在北疆，没法去想京城如何，更没法去想谢不宁今夜到底在何处度过除夕，只有战胜回去，他才能再见自己娶进家里的坤泽，才能闻到北疆没有的梅香。

于是这一声应好，霍煜就是哑着声音说的，他们在雁门的除夕，便由一句又一句归家的祝愿堆起来。

“要是这次能够大胜，到时候我亲自在北疆摆上喜宴，让你们都尝一口，就知道我的喜酒到底好不好喝。”

关内逃不脱的百姓也都在这夜安定下来，雪埋了所有人的踪迹，将雁门关内、关外都染上一色的白，衬在家家的红纸下，被烛光照亮一片又一片。

虞祭已经结束，朝臣前几日就脱了丧服，连着除夕几日都是休沐，宫里便彻底静下来。

虽是新岁，太后寝殿的白布还没有撤干净，只有别处挂着灯笼和红绸，将这宫中彻底分割成两边，一白一红，一阴一阳。

“陛下可要用膳？”宦侍上前换了御案上的烛盏，见新帝还批着年末的奏章，轻声问了一句。

谢青若手里握着的笔一顿，朱砂点在北疆送来的战报上，那点红就在纸上晕染成圆。

他知道今日到了年末，更知道自己到底无处可去，待在殿中看群臣送过来的奏章倒勉强算有事可做。

不然该照习惯踱步到他母妃殿中，然后只能看见空下来的寝宫。

派去北疆的将领守在居庸关因为大雪不愿近前，宁武关仍由匈奴人占着。谢青若思量着手中这封战报，夺关之事不能再交给霍煜，将来击退北狄合军后才好顺势削了霍家兵权。

只是将才难求，推上去这一位到了北疆反倒踟蹰——他抬指轻轻按了眉心，一时不知到底该另派什么人过去监军。

宦侍的声音正好打断他选定人选，新的烛火燃得很高，将殿中照得比往常更亮，“什么时辰了？”

谢青若的声音透着一股疲倦，听起来比往常更沙哑。

宦侍趋步去看了漏钟，而后才行礼回过话，“回陛下，差一刻就快亥时了。”虽然今夜有守岁的传统，但谢青若仍在殿中，他们只能一同待在殿外，一身衣服都快被冻透了。

“传膳吧，今夜不用你们再伺候了。”他掀眼同样瞧了一眼漏钟，将笔搁置在奏章边起身。

派去新的监军是一回事，暗地里下令让最后派去的将领抢在霍煜前面夺回宁武关是同样一回事，所以人选须得慎重。

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最早也得等到明日召六部尚书进宫议一遍。

面前的晚膳摆了一长桌，鱼与肉皆雕成了贺新岁的意思，红梅装点着一盘又一盘糕点，远比桌前的人更热闹。

谢青若尝着一小碗汤羹，瓷勺偶尔碰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侍候的宫人照着吩咐退在一边，只等新帝用完晚膳。

冒出来的热气在殿内氤氲，刚除丧服不久，宫人揣度着新帝的意思并没有准备清酒，谢青若也未能想起来。

他喝得很慢，热汤入口暖了肺腑，静下来就将殿外的风声听得清楚。

宫里并不热闹，他想。似乎想到了什么，谢青若又自嘲地笑起来。平日都这样过，过新岁更不该有什么分别。

殿中到底静了下来，宫人回到偏殿各自找地方守岁，偌大的殿内只有身着龙袍的谢青若。

他挪了案边的烛火，又坐回御案前，将群臣送上来的奏章再看了一遍。

句句恭贺，字字藏锋，他终究在这宫中感到一股如坠冰窖的寒意。

而如今的宫里，也到底没有他愿意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