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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不明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作者:洛排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2-01 00:05:00 来源:文学城

用以葬后安神的虞祭方开始计算时日,谢青若却违了祖制,亲自到陵前守着太后下葬。太后并非寿终正寝,自然没给朝廷上下留下什么遗诰,临逝前说的话就只有新帝一人知晓。

前几日为太后定下的谥号百官几乎未争什么,谢青若的旨意下得轻易。一年之间先帝和太后同逝实在难见,就算以日代月,才为先帝服丧过,不到半年的时间宫里又是同样一片白。

这白不是春日的杨花,不是冬日的大雪,仅仅是一色的丧服。

孝元萧太后,谢青若在心里描摹着自己母妃的谥号。一切都被尘土掩盖,再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受过怎样的苦痛,不会有人知道她守在寝殿时都恨些什么,留给后世的或许只有谥号和姓氏。

悲痛与解脱之争被谢青若埋在心底,那夜的惊雷太响,砸下来又重得过分。

他不该感到解脱,却是终得解脱。

他该悲痛至此,但所谓的痴念散在了大殿中对他们各自来说都太狼藉的交合中。

封棺入陵已经是昨夜的事,今日谢青若就只看得到这座葬着生母的园陵。帝冠之下是难见的白衣,平日里昳丽的眉眼似乎凝着雪,将这张生似女相的脸衬出几分凌厉。

周围的草木俱枯,这里比宫中更萧条,也更清静。

谢青若跪下来,朝这座巨大的墓叩首。素净的衣摆沾上陵前的尘土,借此带走那么一抹念想,一缕今日之后不会再想的痴念。

一下。

庄妃入宫时不过十五,葬入皇陵恰逢了四十的整岁。谢青若有记忆的时候,庄妃就已经是贵妃了,玉簪金钗,华贵的长裙装点出正值盛年的坤泽,他的母妃和父皇在那几月,或许当得一句琴瑟和鸣。

两下。

他想起萦绕在殿中的花香,在他的母妃没有习惯日日点着龙涎香之前。那味道让他想到庄妃的信香,对谢青若来说是极安神的。每次哭闹之后,母妃总会将他抱在怀里哄着,要什么,庄妃就尽心给他什么。

三下。

谢青若跪得端正,俯身下去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土上。他再没有泪流,寒风吹起这身丧服,状似昔日的白绫变成身上的白衣,他觉出几分寒意。

这般的寒意提醒他有一年的大雪,在他的脑海中点出曾经忘记的往事。他的母妃前段日子还提过,那未关的窗,是方便她去看自己堆出来的四不像的雪团子。

的确是他送给母妃的雪,却仅仅只是为了多在殿外待一会儿,随手捏出来的东西转头就塞进母妃手里,然后再也不问。

他的母妃倒记得很清楚,那年直到雪化完之后,殿中开着的唯一一扇窗才关起来。

四下。

他在白日里分化,平常就恣意的性子这时更不愿见人,将守着的宫人都赶了出去,自己躺在殿内去熬这一次分化。

谢青若从前就猜想自己会分化成乾元,最终也真分化成了乾元。

他的母妃派宫人递来能安神的香,替他遮着现在还杂乱的信香。而殿门外,庄妃和宫人都时时守着他。

他没怎么尝到分化的煎熬,安逸地在浅淡的花香里睡了极沉的一觉。

信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龙涎香散在殿中。等再醒来,他的母妃就伴在他的身边,一眼就能望到。

五下。

蛊虫入体,是他没能守在庄妃身边,让谢不宁寻到了下蛊的契机。从前还能从庄妃脸上窥得的笑意更少,而他真正被算计在宫里的棋局中,一开始就知道没有悔棋的余地。

先帝自然不会再理一位色衰的坤泽,待在殿内便愈发寂寥。

她怎么会不恨先帝,又怎么会不恨谢不宁。

六下。

谢青若在磕这下时缓缓闭上了眼,那些难熬的日子在今年过去了。

他知道谢不宁弑君弑父的谋算,知道这之后自己将坐上同样的高位。

宫里的丧钟一响,他便知道那位乾元已经成了先帝。而他早在这时就决意定好赐婚的圣旨,他不愿再当一枚棋子,更不愿即位之后还要仰仗谢不宁从封地送来解药。

他没有听自己母妃的话,不愿给谢不宁这样一份痛快。因为自己倍受苦痛,因为庄妃倍受折磨,一封赐死的旨意不足够抵消他们经年尝过的种种煎熬。

七下。

龙涎香早就成了庄妃殿中缺不了的味道,他的信香也是同样的味道。

他的母妃闻着这味道想得到底是什么并非谢青若想理清的事,殉葬的东西中自然不会再有这样的味道。

无论是先帝的信香,还是他自己的信香,都不适合和庄妃同埋入陵中。

替代缠了庄妃大半生的味道的还是昔日她最喜欢点的花香,和她的信香很像。

八下。

寿宴中的句句祝愿在今岁落空,谢青若忽然有些后悔,没能大办这场整岁的寿宴。

他记得自己的母妃和本家小辈交谈时的笑声,也记得自己醉酒后唤得一句母妃,庄妃回头劝他。

陛下,莫要贪杯。

祭祀的酒比清酒更醇香,倒在陵前为庄妃求身后的安稳。他无法再祝一句长命百岁,只愿这里的草木欣荣,热闹一些,他的母妃从前很喜欢热闹。

九下。

丧服的衣摆处全是脏污的尘土,谢青若仍在叩首。这一下比前面几下都要长,同样服丧的朝臣噤声着,等新帝回宫的旨意。

谢不宁说他终得解脱,他那夜辩不得,现在似乎能辩,今后又不会再愿意向任何人提及庄妃一句。

他愿他的母妃睡得沉些,再不用经受任何一点痛苦。

“起驾回宫——”宦侍的声音终于响起,谢青若入了帝辇内。那一片片白退出了这座新修过的园陵,这里只余下日夜呼啸的北风。

死寂的静在宫内铺陈开,满地的丧服如同一直未停的大雪,北风偶尔吹来宫人佯装的哭号。

谢不宁仍待在偏殿中,龙椅上的交合只在他身上留下了难褪的痕迹。不过因着庄妃的死,这场媾合都少了几分荒唐。

他披上外袍,散下的青丝遮掩住颈间未消的齿痕,靠在了暖炉旁。

宫中的哭声从庄妃死后就终日不绝,直到前几日谢青若离宫才静了些许,真要算起来,倒比先帝死时哭丧得更久。

庄妃既然已死了,谢青若就不必再借求药的由头将他困在宫中。即使要留他,也不过再有两三月而已,霍煜迟早会从北疆回朝。

炉火将谢不宁的指尖熏暖熏热,他端起宫人一刻前送来的药抵在了唇边。

发苦的药已经晾凉,那是第二日太医署的人为自己把脉新开的药方。不过效用还同在霍府最初开的那副一样,除了滋养气血,就是调理坤泽的信期。

谢青若要作何打算,他未必事事清楚,但他们之间无非是清算一笔经年的债。

他只要弑君而已。

这是世间留给他最痛快的事,比听到庄妃死去的消息更甚。

停了几月的药还是熟悉的味道,谢不宁仰头缓缓喝进这一碗药,白衣上便又沾了浓的苦味。

这药多少有些效用,又或许只是因着一次接一次的信期,乾元的信香将那半枯的梅催生出新枝,又将紧闭的花催熟。

狭长的眉眼平白散了几分阴翳,苍白的唇添上血色,谢不宁看上去已经比从前更像位坤泽。他的信香不再像曾经那样浅淡,经年压制的信期似乎随时准备反扑,连带大婚前他亲手给自己种下的蛊虫。

这些都将推着他,走向一个或许连谢不宁自己都没能预料到的结局。

现今却分毫未显,庄妃下葬倒是恰恰让宫人疲于值守,也更容易传入谢不宁想知道的消息。

“主子,”轻拍过殿门的宫人得了准许踏入偏殿内,从前负责送东西的宫女已经被妥善安排到别处去,正方便她替上来为谢不宁递着朝中的消息。

书信都不够方便,她记下接应的宦侍传来的消息,一一复述与面前的坤泽听。

宫人始终规矩地跪下来,一字不差地说着自己曾听到的消息。

“秋闱已过,陛下并未对呈递上来的名册有所怀疑,但礼部日日都递送上去奏折,恐怕是借此收集了不少罪证。”

“陛下曾在月初时将北疆送来的急报在朝中宣读,是以问责粮草延误为由,逼得文臣武官当堂相争,实则借征北将军宁武弃关一事,遣举荐的新将领往北疆去了。”

谢青若负责传递消息的耳目在礼部是秋狩前试出来的,而秋闱结束不久,谢青若果然打算在春闱后一起问责。

谢不宁将药碗放回案旁,为自己的眼线斟了杯热茶,“起来先暖暖身子。”

霍煜这一弃关,扯出来的麻烦比他所想的还要大。谢青若本就忌惮霍家手握北疆大部分兵权,粮草延误必然是他有意为之,又正巧借着弃关一事安插进去新的将领分权。

既是分权,也未尝不是掣肘,无论能不能夺回宁武关,北疆都将添一位由谢青若亲自下旨指派的守将。

今岁只剩下半个腊月,而开春之后,局势大抵要比他入宫之前变上许多。仅靠将来回京的霍煜,弑君的事恐怕难成。

“冬日太冷,该歇下的事叫他们早些歇下,不急于这几日。”谢不宁的视线扫过燃着的暖炉,吩咐下去暂时的指示。

“毕竟庄妃的死总该让我们这位陛下好好歇上一段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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