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
北平的秋,空气中已经带着凉意,胡同里的青石板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气。
荣春班的后院,有一口老井。
井沿是青石的,上面有几条深深的被绳子磨出来的印痕。
井边的地上摆着一只木桶,桶里还有一半的水。
小玉儿蹲在那儿,裤腿卷到大腿,用一块粗布浸着井水,敷在血肉模糊的右膝上。
刺骨的冰凉碰到皮肤,激得他一哆嗦,却没有出声。
白天练《蜈蚣岭》,跪蹉走了三个时辰,皮开一层又一层。
师父说,这不算苦。
是的,这是每个戏子成角前必走的路,这只是皮肉之苦。
真正的苦,是经历过痛和累之后,依然成不了角的绝望。
进荣春班的第一年冬天,小玉儿就听到过戏班前辈的故事。
一名前途看好的师兄,倒仓那年嗓子坏了,被赶出科班,三天后冻死在南城土地庙里。
“那才叫苦啊,唱旦角的,过不了倒仓这一关,一辈子就毁了。”
戏班的琴师于师傅叹着气,才七岁的小玉儿不懂什么叫倒仓,他当时觉得劈腿已经是天底下最大的苦了。
擦了膝盖上的血水,小玉儿把布放到桶边,一手抓住桶沿侧过桶身,让水流出来冲洗着粗布。
再拧干,再擦。
反复几次之后,小玉儿把布放到井沿上,撑着准备起身。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班里的,班里的人走路不会这样,一步一步稳稳的,笃、笃、笃,像台上的鼓点。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起身,放下裤腿,脚步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
小玉儿等了一会,身后没有响动,他缓缓转身。
月亮底下站着一个穿灰缎长衫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硬朗,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露锋芒却锐利。
他没有穿军装,也没有带副官,静静地站着,肩上落了一片槐叶,像是从戏园后门绕进来的普通听戏人。
小玉儿认得他。
戏园二楼东厢,第三排正中,他坐了七夜,旁人点戏点《贵妃醉酒》、《霸王别姬》,他点《思凡》。
那是小玉儿唯一能登台唱的戏。
七夜,他连着点了七场《思凡》。
每次来,他穿着军装,只一眼,小玉儿就认出他就是四个月前街上那个骑着枣红马的人。
这几个月北平并不安生,五月的事刚平息下来,六月又闹腾起来,好不容易过了夏天,街上的喊声少了,而带枪的兵更多了。
报纸上每天都有人在吵架,新名词像柳絮一样满天飞,“德先生”“赛先生”小玉儿听不懂,他和大家照常练功。
戏园子依然热闹,喝彩声和嘘声混在一起。
在这里,喜恶并不掩饰,听到好的台下大声叫好,听不顺耳的,也叫,却是倒彩。
大部分时间,小玉儿都站在后台,他望着台上的角儿,他们一举手一抬足,都是他无法到达的境界。
严三爷说:“要想成角,先得脱三层皮。”
“哪三层?”小玉儿问,他觉得七年来,他已经脱了不止三层了。
严三爷吸着旱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小玉儿,你还没有脱过一层皮。”
没脱过一层皮的小玉儿,可以登台唱《思凡》,他觉得这是师父对他最大的认可。
他唱得很卖力,看台上的这个人,望着台上的小玉儿,叫来戏班的跑堂。
“明个儿我还来,还点《思凡》。”
“他可是陆督军。”班主金老板认得他,“小玉儿,这可是督军的抬爱,你得好好唱。”
小玉儿不知道督军的权势有多大,他只看到那个男人眼里的光,像是暗夜里的星星,一明一灭,藏起了所有的情绪。
他当然会好好唱,不是唱给那个叫陆啸云的督军听的,而是后台的严三爷。
只要《思凡》过了关,他就可以学新戏,他不想永远只叫小玉儿,他应该有个名字。
男人朝他走上一步,将月亮的光挡在身后,小玉儿不由捏住了衣角,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啸云的目光从小玉儿的身上掠过,戏班的孩子们都瘦,但眼前人的瘦不一样,他像一根还没有长出叶子的竹枝,细,但韧。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眉眼,但陆啸云记得他在台上时的样子,特别是他的眼睛,瞳仁很黑,黑得就像身旁的井一样,一眼望不到底的深。
男人蹲了下来,望着他,“膝盖怎么了?”
“练跪蹉破了皮。”小玉儿轻声地说,目光垂下,落在男人的皮鞋上。
“几天会好?”
“不影响明天上台。”
“《思凡》是谁教你唱的?”
小玉儿抬起眼,男人的话听不出情绪,他感受不到对方是满意还是不喜欢。
“师父教的。”他如实说,跟了一句,“如果觉得小玉儿唱得不好,不怪师父,是我没学到真本事。”
“这出戏学了多久?”陆啸云又问,小玉儿回答:“七个月。”
七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
“生辰?”
小玉儿抬了眼,他奇怪督军为什么问他这些,他略陷的眼窝里一双褐色的眸子,沉得让人猜不透。
小玉儿不敢去猜督军的想法,他只是如实地报出自己的生辰:“乙巳年,丙戌月,丁未日,庚寅时。”
陆啸云眉毛一挑:“你倒记得很清楚。”
“父亲把我送到戏班子的时候,塞在包袱里的。”小玉儿没有说,这张写有他生辰八字的纸条,一直压在他的枕头下面。
那是他和父亲唯一的联系。
大家好呀 周末了,有没有和朋友出去玩?
感谢你来看小玉儿,今晚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陆啸云从看台上走到了他面前,在月光下,在井沿边,几句对话,一次凝视,让小玉儿记了一辈子。
下一章,周日晚上八点整,期盼你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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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井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