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荣春班的孩子们就要起床,在后院里喊嗓。
整条胡同里挨个的院子,有好几家戏班,抢着北平城为数不多的戏院。
荣春班之前有头牌,他叫季云生,半年前走了。
他离开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
早晨练功的时候,大家发现他没有出房间,敲了半天门不应,推门一看,铺盖没了,柜子空了。
只有一件狐裘在柜子底下,叠得整整齐齐。
严三爷站在空了的床铺前,很久没有说话,金老板急得直跳脚:“他欠着戏班三年的包银!”
严三爷没理他,小玉儿和一众师兄弟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时候,他还不太懂得戏班子缺了季云生会怎么样,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喊嗓的时候,再也见不到那个眼角带笑,指导他们用嗓的季老板了。
“这孩子,命里该有这么一劫。”六月午后的一天,严三爷站在廊下点了一锅旱烟,吸了一口。
这话像是讲给一旁的小玉儿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玉儿入班的时候,季云生已经是荣春班的台柱子,那年他十七岁。
他是严三爷这辈子教出的第一个“能成角儿的料”,他唱青衣,嗓子又甜又润,扮上相只往台口一站,台下就有人倒吸气,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以说,荣春班的招牌,是季云生唱出来的。
也可以说,季云生,就是小玉儿想要成的角。
现在这个人不在了,每天清晨站在雾蒙蒙的天光里,小玉儿总会有一阵恍惚,觉得季云生就会从雾里走出来。
今天也是。
他站了好一会儿并不开嗓,一旁的师兄用手肘碰了一下他:“小玉儿。”
小玉儿才回过神来,他的手按上左胸,碰到一个**的圆形物体,手掌能感觉到物体的震动,“滴答、滴答……”
昨天晚上,问了他生辰八字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搁在井沿的青石板上。
月光落在表壳上,银色的,雕着牡丹花和如意纹,上面有几道淡淡的划痕。
“明天唱完,去我府上学南昆。”男人说,指着表:“把这收着。”
陈述句,不是命令,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玉儿低头看着那块表,他想起了季云生空柜子底下的狐裘,那是周师长送给季云生的,他接了,脸上便失了笑容。
小玉儿入行七年来,没有收过任何人的东西。不是没人给,是他不敢接。
季云生告诉他,这世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接了就得还。
他还不起。
但他还是拿起了表,手指碰到表壳的那一瞬,他感到一点温热,那是男人揣在怀里的体温。
小玉儿的手指不由收紧,握住了表。
他没有道谢的习惯,这次也没有说一个“谢”字。
男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落在肩上的槐叶。
“你知道我是谁。”男人继续说,仍是陈述句,小玉儿点了点头,陆啸云转身走了。
小玉儿扶着井沿蹲了下去,膝盖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而是有一个更沉的东西压住了疼。
把怀表揣进怀里,表壳贴着心口,先是凉的,慢慢焐热。
他蹲了很久。
井水映着月亮,月亮不知道。
小玉儿捂着胸口,开始吊嗓,师兄问他:“你不舒服吗?”
他摇头,继续吊嗓,师兄又说:“从今个儿起,广德楼的场子去不了。”
小玉儿停了喊,不解地望着他,师兄摊了摊手:“梨家班进去了,新大帅喜欢邢晏秋,新大帅是从南方来的……”
话到一半,传来了严三爷的叫声:“都回前堂来。”
还没有到前堂门口,就听到严三爷敲烟杆的声音,“从今个儿起,荣春班就得去三庆园,夜场也只能改成午场。”
金老板无奈:“谁叫荣春班没个角儿呢。”
大伙儿垂着头练功,小玉儿摸着怀里的表,想着师兄的话。
新大帅刚来北平,邢晏秋是梨家班的当家花旦,新人赶走旧人的话不假,但陆啸云呢?他不是督军吗?
小玉儿想着男人的眉眼,沉沉的,看不到半点情绪。
也是,即使陆啸云在北平有头有脸,有兵有枪,但光他点小玉儿的《思凡》,能让所有的观众满意吗?
谁叫荣春班没个角儿呢!
他小玉儿能成角吗?
午间饭后,杂役们开始整理东西,箱官们理箱子,场面们整乐器,外请的梳头师傅说好了直接去场子,师兄师弟们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在梨园行,从大场子转到小场,是倍丢份的事,荣春班的脸面算是掉地上了。
严三爷冷着脸,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地扫,最后落到小玉儿身上。
小玉儿低着头叠戏服,心里反复默念着台词。
虽说《思凡》唱得很熟,但每次登台,他都紧张到脑袋空白。
只有把词记得印在脑子里一般,才能到台上一顺溜地念将出来。
“小玉儿。”严三爷叫,“在。”他应。
“这《思凡》唱得不容易,陆督军喜欢,你还得好好练。”
“是。”
“只可惜你还小,若云生在,倒是可以带你。”
严三爷叹了口气,望向墙上的祖师爷画像,声音低了下去:“但……你不可以走云生的路。”
小玉儿听清了,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胸口的表,表针在动,应和着他的心跳,震得手心发麻。
周日好呀
小玉儿收了陆督军的怀表,他会和师兄季云生走一样的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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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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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