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铺天盖地的喧闹声涌来,盖过了荣春班里练功孩子们的叫喊。
正在压腿的小玉儿往大门瞥了一眼,门关得严实,声音顺着门缝儿丝丝缕缕钻了进来。
“街上乱,都给我在班里待着。”
严三爷的旱烟杆在桌沿敲了敲,声音低沉而威严,“谁出去,仔细皮。”
一声压抑的骚动后,孩子们从大厅、厢房、后院各处冲到大门边,一个个扒着门缝往外看,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与不安。
小玉儿挤到前面,闭起一只眼,用睁着的眼从门板的缝里往外望。
只看见巷口有人在跑,一边跑一边喊,还有人举着竹杆,上面挑着的白布上写着字。
“是学生!”大师兄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我认得那旗子,北大的!”
小玉儿不知道北大是什么。
他茫然地回头望了一眼大师兄,他的脸上泛起少有的红光。
目光越过大师兄的头顶,戏园后街刘家茶馆屋顶上,高高地挂起了一块白布,上头写了四个字。
他识字不多,只认得第二个“死”字和最后一个“国”。
……死……国?
他把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没尝出味道,只是心里隐隐觉得,那一定代表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午后,严三爷去后屋歇晌。
这对小玉儿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他跟着大师兄溜出去了。
不是叛逆,他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七岁入科班,七年了,戏台是方的,练功房是方的,院子是方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乱”。
街上全是人,比厂甸庙会还多,比正月十五看灯还多。
但没有人笑,学生们排着队往前走,喊着整齐的口号,声音又高又脆,像一把一把碎银子砸在青石板上。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小玉儿被挤到路边,后背抵着一根电线杆。
他不知道青岛在哪,但他听懂了“国贼”。
戏台上也有贼,曹操是贼,董卓是贼,潘仁美是贼。
师父说过,唱戏的人要唱忠奸,要让台下的人分得清谁是贼。
小玉儿忽然想:那台下的人呢?台下人的忠奸谁来分清?
他正发愣,人群忽然往两边退开。
不是散,是让路。
马蹄声由远及近,小玉儿踮起脚,从人头的缝隙里望出去。
街那头来了一队骑兵,黑色的军服,肩章在太阳底下反光。
学生队伍没有退,喊声更高了,骑兵也没有停,一步一步往前压,像两股潮水,在窄窄的街口对峙。
小玉儿看见了为首那个人,骑一匹枣红马,肩章比别人多一颗星。
看不清脸,只看见挺直的背脊和微微侧过的下颌。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说话,只是勒着缰绳,让马一步一步走。
人群从他马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没有回头。
那一刻小玉儿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那个背影很沉,像戏台上的老生。
不是《四郎探母》那样唱“我好比笼中鸟”的老生,是《击鼓骂曹》那样骂完满朝文武、独自走下台去的老生,唱完了,不解释了。
骑兵过去了,人群继续往前涌。
小玉儿被人流推着,不知走了多远。等他终于挤出那条街,天已经擦黑。
师兄早已不见踪影,小玉儿一路小跑回荣春班,后门虚掩着,他偷偷溜了进去。
严三爷坐在门房里,旱烟杆搁在桌上,烟锅还是冷的。
“回来了。”严三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不是问句。
小玉儿站在门口,膝盖发软。
“师父……”他嗫嚅着。
“街上热闹吗?”严三爷淡淡地问。
“……热闹。”小玉儿轻声回答。
严三爷没看他,只是说:“热闹完了,明天该练功还是练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角儿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角儿是台下十年功,台上十分钟。记住了?”
小玉儿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记住了。”
他往厢房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师父。”他叫了一声。“嗯。”严三爷应着。
“那些学生……他们喊的,是对的吗?”小玉儿鼓起勇气问道。
严三爷没有马上答。他把旱烟杆拿起来,装上一锅新烟,划了三次洋火才点着。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遮住了半张脸。
“对。”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小玉儿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等着他下一句更明白的解释。
严三爷看着窗外,夜色里,戏园的檐角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你是唱戏的。”他缓缓说道,“你把戏唱好了,就是你对得起这个世道的办法。”
那天夜里,小玉儿没有睡着。
他躺在通铺上,听着师兄们在兴奋讨论之后陷入沉睡的鼾声,眼睛睁着看房梁。
那个骑枣红马的人,他挺直的背脊,浮现在小玉儿的脑海中,他的耳边响起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像戏台上《夜奔》的鼓点。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角儿,会有一个叫“沈玉笙”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四个月后的一口井边,再遇见这个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躺在黑暗中,把那个背影刻进了十四岁的眼睛里。
他隐隐地觉得,外面的天似乎变了,而他的那片天,有没有变,当时的他一无所知。
新人简晚棠,携《井边声》拜山。
1919-1931,一个戏子的十二年。从井边到台上,从不敢要到敢要。有人相伴,有人缺席,有一口气,悬了十二年。
这个故事写得慢,也适合慢慢看。如果你愿意坐下来,听我慢慢讲,我会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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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