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辉,海棠落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白安雨便醒了。
宿在偏院的她,睁眼第一件事,竟是想起昨夜庭院里,苏清辞含笑望着她的模样。桂花酿的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女子温软的声音,也还落在耳畔。
她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只觉心头莫名烦躁。
她征战多年,刀光剑影里从无半分慌乱,可偏偏对着苏清辞,竟屡屡失了分寸。
“小姐,您醒了。”侍女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今日需去军营点卯,还要去正院与苏小姐一同给国公爷、老夫人请安。”
白安雨眉峰微蹙。
请安一事,本是规矩,可府中老夫人早逝,国公爷常年驻守边境,府里真正掌事的,是庶母柳氏。
那位柳氏,素来视她为眼中钉,如今苏清辞入府成了正头主母,柳氏绝不会安分。
“知道了。”她淡淡应下,起身更衣,“去主院。”
主院之中,苏清辞早已起身。
一身月白色襦裙,长发松松挽起,素面朝天,依旧清丽夺目。她正坐在镜前,由青禾梳理长发,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今日会有一场“规矩刁难”。
“小姐,柳氏那边派人递了话,让您辰时正去松鹤院请安,不得迟半步。”青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满,“分明是故意给您立规矩。”
“请安是应当的。”苏清辞指尖轻敲桌面,眸色微凉,“她若是安分守己,我便给她体面。她若是想借机生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昨夜刚与白安雨达成默契,今日内宅便有人递来暗箭,分明是试探,也是挑衅。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白安雨走了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刚一进门,目光便径直落在苏清辞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确认她无恙,才淡淡开口:“我陪你去松鹤院。”
苏清辞回眸,眼底掠过一丝浅笑道:“白小姐不必如此,内宅之事,我能处理。”
“你是我镇国公府的主母。”白安雨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谁若敢为难你,便是为难我。”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
青禾站在一旁,悄悄弯了弯嘴角——自家小姐,总算没有白疼这位冷冰冰的将军。
苏清辞心头一暖,不再推辞:“好。”
松鹤院内,香烟袅袅。
柳氏端坐在正座上,一身华贵锦袍,头戴珠钗,面色端肃,身旁站着几位府里的老嬷嬷、旁支妯娌,摆明了阵势,要给苏清辞一个下马威。
见两人进来,柳氏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抿了一口茶。
“哟,这不是新夫人吗?”柳氏语气尖酸,“可真够迟的,让一屋子人等你一个,好大的架子。”
苏清辞神色平静,屈膝行标准的请安礼,不卑不亢:“庶母安。方才整理府中账册,耽误了片刻,还望庶母恕罪。”
“账册?”柳氏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我镇国公府的内宅账册,也是你能动的?我还没死呢,主母的位置,轮不到你这么快坐热。”
**裸的刁难,扑面而来。
一旁的妯娌们纷纷附和,阴阳怪气。
“就是,一个外府嫁进来的,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听说还是女妻,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柳夫人掌家多年,哪里轮得到她指手画脚。”
白安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周身寒气骤起,上前一步,直接挡在苏清辞身前,墨眸冷冽如刀,扫过满室众人,声音冷得像冰:
“我镇国公府的主母,何时轮得到你们置喙?”
“清辞嫁入白府,便是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掌家理事,天经地义。”
“谁再敢多言一句,休怪我军法处置。”
一句话,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白安雨身上的杀伐之气震慑,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柳氏也愣了一下。
她知道白安雨冷硬,却从未想过,白安雨会当众如此维护苏清辞。
柳氏强装镇定,沉下脸:“安雨!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我是你的庶母!”
“庶母也该守规矩。”白安雨寸步不让,“府中规矩,嫡母已逝,嫡女掌家,清辞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这府里的一切,本就该她管。”
她转头,看向苏清辞,语气瞬间放软,带着全然的信任:
“清辞,你说。”
苏清辞抬眸,迎上白安雨的目光,心头暖意翻涌。
她缓步上前,越过白安雨,站在众人面前,脸上依旧没什么怒色,可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庶母,账册我已经看过了。”
“近三个月,府中采买银两多出三千两,绸缎庄、米铺的账目对不上,管事嬷嬷私下收受回扣,中饱私囊。”
“这些事,庶母当真不知道?”
柳氏脸色骤变:“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一对账便知。”苏清辞目光平静,却字字锋利,“我已让人将所有账目、人证、物证全部收好,若是庶母执意不肯交权,那我便只能请国公爷从边境回来,或是……直接入宫,请陛下评评理。”
一句话,戳中死穴。
柳氏背后的势力,本就不敢摆在明面上,更怕惊动陛下与国公爷。
苏清辞看似温和,出手却又快又狠,直接掐住了她的七寸。
柳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苏清辞,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苏清辞淡淡垂眸,语气平缓,却带着最后的通牒:
“庶母,府中事宜,从今日起交由我打理。您安心静养,安享清福,我会记着您的体面。”
“若是您不肯……”
她抬眸,眸光微冷:
“那清辞,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满室寂静。
柳氏浑身发抖,却终究不敢再放肆。
她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有白安雨撑腰,有苏家做后盾,真闹大了,她只会死得更惨。
良久,柳氏咬牙挤出一句:
“……我知道了。”
苏清辞微微屈膝:“多谢庶母成全。”
一出松鹤院,青禾终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激动道:“小姐!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柳氏压得哑口无言!”
苏清辞淡淡一笑,没说话。
身旁,白安雨一直看着她,墨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早就准备好了账目证据。”白安雨笃定道。
“嗯。”苏清辞点头,“入府第一日,我便知道她会发难。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白安雨看着她从容的侧脸,忽然轻声道:“有你在,这府里,安静多了。”
苏清辞回眸,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之间,暖意融融。
苏清辞唇角微扬,轻声道:
“以后,有我在。”
“我替你守好后方。”
白安雨心头一颤,只觉阳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却格外认真。
前路漫漫,权谋暗涌。
可这一刻,她们都清楚——
往后的风风雨雨,她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