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下烟火气,是镇国公府许久未沾的暖意。
苏清辞亲自下了厨,浅碧襦裙外罩了件素色围裙,指尖灵巧翻飞间,寻常家宴便有了别样滋味。她深谙白安雨的性子——武人不喜繁复,只重滋味实在,便做了四菜一汤: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酱焖排骨,再加一碗暖胃的菌菇豆腐汤,皆是下饭的家常风味。
白安雨如约而至,玄色劲装换了身深青常服,少了几分沙场冷冽,多了些许居家的松弛。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清辞系着围裙切菜的模样,竟有些恍惚。
眼前人,眉眼温婉,指尖落刀稳准,连切葱段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雅致的韵律,全然不似日日在案头筹谋的权臣之女。
“白小姐怎的站着?”苏清辞回头,见她立在阴影里,笑着招手,“过来坐,菜即刻便好。”
白安雨依言走到小桌旁,拘谨地坐了半个屁股。
桌上早已摆好两套酒具,白瓷酒壶盛着温热的桂花酿,是苏清辞特意让人去街上买的。她倒了两杯酒,推到白安雨面前:“这酒度数不高,解乏,白小姐尝尝。”
白安雨端起酒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微暖。她抿了一口,桂花甜香混着酒香漫开,确实温和。
“没想到苏小姐还会下厨。”她轻声道。
“不过是学过几样本命的手艺。”苏清辞夹了一块狮子头放到白安雨碗里,“在外是苏家人、苏小姐,回了这国公府,不过是与你一同过日子的人。”
“过日子”三字,轻得像风,却吹得白安雨心头一颤。
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肉,耳尖又悄悄泛红。自入宫成婚,她便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守着兵权,防着人心,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另一个女子围坐一桌,吃顿家常饭。
两人一时无言,唯有碗筷轻叩的细碎声响。苏清辞不急,白安雨也不尬,只默默吃饭,偶尔被苏清辞夹菜,便低声道一句“多谢”,倒也和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白安雨的脸颊泛上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她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狼藉,忽然道:“今日之事,我还是要谢你。”
“谢我什么?”苏清辞给自己倒了杯酒,浅浅抿着。
“谢你没有只把我当摆设。”白安雨抬眸,目光坦荡,“若换做旁人,或许只会求我护着苏家,却不肯与我分说分毫。你信我,我便信你。”
苏清辞心头一软。
她看得清楚,白安雨这副冷硬模样,不过是层层铠甲。内里藏着的,是一份纯粹的直爽——你对我真,我便对你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安雨。”
这是苏清辞第一次唤她的名,而非全名。
白安雨身形微僵,抬眸看向她。
“我们是盟友,亦是妻妻。”苏清辞的声音在酒意里添了几分温柔,“你的难处,我懂。国公府内宅复杂,庶母旁支虎视眈眈,你掌兵权,却防不住后院的明枪暗箭。”
白安雨眸色一沉。
她最不愿提及的,便是国公府的内斗。庶母柳氏出身世家,手段阴狠,一直想让自己的女儿夺了她的嫡女之位;堂兄弟们更是盯着京畿卫戍的兵权,盼着她出半点差错,好取而代之。
“我知道你烦。”苏清辞轻轻道,“但你放心,有我在,这国公府的内宅,我替你守着。谁想动你,先过我这关。”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像一颗钉子,稳稳钉在白安雨心上。
白安雨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一笑,不同于平日的冷峭,也不同于喜房里的克制,是真正卸下防备的、清朗的笑。眉眼弯起,如冰雪消融,春山吐翠,美得让苏清辞都微微失神。
“好。”白安雨重重点头,“那我便替你守着朝堂。谁想动你父亲,我白安雨的枪,第一个不答应。”
酒意渐浓,夜色渐深。
两人移到了庭院的石桌旁,海棠花落在石桌上,沾了满身。
“安雨,”苏清辞忽然轻声问,“你当初为何执意要随军?”
白安雨指尖摩挲着酒杯,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父亲常年征战,我娘……在我十岁那年,死于宫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陛下念我父亲战功,留我一命,却从未给过我安稳。我若不握兵权,不站在沙场,便只能做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任人宰割。”
苏清辞心头一酸。
原来,这冷硬如石的女子,背后也有这般身不由己的过往。
“那你现在呢?”苏清辞轻声问,“还觉得这国公府的婚事,是束缚吗?”
白安雨抬眸,看向她。
月光下,苏清辞的眉眼温柔,眼神清澈,像一汪深潭,映着她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束缚。
陛下想让她们做棋子,可她们偏要做执棋人。
她沉默良久,缓缓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苏清辞看着她,唇角缓缓扬起,笑意温柔。
风过,海棠花落满肩。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没有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月色,听着虫鸣。
那一杯桂花酿,温热了夜色,也温热了两颗原本疏离的心。
联姻的枷锁,悄然松动。
并肩的路,方才启程。
今夜的国公府,没有宫规束缚,没有权谋算计,只有两个女子,在海棠花下,喝了一杯名为“盟友”,渐生“情愫”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