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茶香袅袅,苏清辞端坐案前,一袭浅碧色襦裙衬得她眉目温婉,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毫无干系。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快步走入的白安雨身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先轻轻颔首,语气平静:“白小姐回来了。”
白安雨停在她面前三尺处,一身玄色劲装尚未换下,周身还带着军营里的凛冽风霜,眉眼冷峭,直截了当开口:“御史参你父亲漕运贪墨,证据确凿,此事你可知晓?”
“刚知道。”
苏清辞指尖轻叩桌面,动作不急不缓,“消息是我安插在御史台的人传回来的,比陛下看到奏折,早了半个时辰。”
白安雨眸色微沉。
她原以为苏清辞会慌乱失措,甚至求到她面前,却没料到,对方早已掌握消息,镇定得超乎想象。
“你既知道,便该清楚此事牵连甚广。”白安雨声音冷硬,“苏家一旦被定罪,我镇国公府,绝无可能独善其身。”
“我清楚。”苏清辞抬眸,目光清澈却锐利,“所以,我在等白小姐。”
“等我?”
“是。”苏清辞微微倾身,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这桩弹劾,看似针对苏家,实则是冲着我们二人的婚事而来。陛下本就忌惮苏白两家联手,如今有人递上刀子,陛下即便明知有诈,也会顺势敲打我们。”
“幕后之人算得很精,先击垮文臣之首的苏家,再一步步削去白府兵权,最后……坐收渔利。”
白安雨瞳孔微缩。
苏清辞三言两语,便将这盘权谋棋局剖解得明明白白,与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你既看透,可有对策?”白安雨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不再是全然的戒备与疏离。
苏清辞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安雨面前,露出这般带着笃定与智谋的神情,宛若冰雪之下,悄然绽放的锋芒。
“对策自然有。”她抬手,示意青禾将一张薄薄的信纸递到白安雨面前,“这是漕运往来的真实账目,我父亲为官清廉,从无贪墨,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伪造的。”
白安雨接过信纸,快速扫过一眼,指节微微收紧。
“人证呢?”
“人证是漕帮底层的小吏,被人用重金收买,事后便会被灭口。”苏清辞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我已经让人去截人,只要把人带到陛下跟前,一切真相大白。”
白安雨抬眸看她。
眼前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从消息、证据、人证,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她忽然明白,陛下将苏清辞与她绑在一起,或许不只是为了制衡,更是……将两把最锋利的刀,强行合为了一柄。
“需要我做什么?”白安雨不再犹豫,直接问道。
苏清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眸中微光一闪,缓缓开口:“白府掌管京畿卫戍,皇宫内外的防卫,皆在你的掌控之中。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保我的人,顺利将人证带进宫,不被半路截杀。”
幕后之人既然敢构陷中书令,必然会在半路杀人灭口。
苏清辞的人手擅长情报与谋略,却比不上白安雨麾下的军营精锐,硬碰硬,绝无胜算。
而这,正是她们联手的第一步。
白安雨沉默片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好。墨影,带二十名暗卫,暗中护送苏小姐的人,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门外传来一声低应:“是!”
事情敲定,暖阁内反而安静下来。
苏清辞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眉眼舒展,似是卸下了几分重担。
白安雨站在原地,看着她从容的模样,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她这一生,在沙场厮杀,在朝堂周旋,向来独来独往,从未与人并肩行事。
可方才那一瞬间,与苏清辞一谋一武、一文一武的配合,竟让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感。
仿佛只要眼前这个人在,再凶险的棋局,都能一步步破局。
“苏清辞,”白安雨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你方才说,我们是盟友。”
“是。”苏清辞抬眸看她。
“那从今日起,我信你一次。”白安雨目光坚定,墨色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全部戒备,只剩下直白的坦诚,“苏家的事,我白安雨,与你一同扛。”
苏清辞指尖微顿。
她看着眼前冷硬孤峭、却偏偏说出这般笃定话语的女子,心头轻轻一颤。
入宫为质、周旋权谋、步步为营,她这一生,也从未真正信过任何人。
可此刻,迎着白安雨坦荡而坚定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这场始于皇权束缚的联姻,或许并非全然是绝境。
她缓缓弯唇,笑意真切了几分,轻声道:
“好。”
“我信你。”
半个时辰后,皇宫之外。
苏清辞安排的人手带着人证,悄然赶往皇宫,果然在半路遭遇了杀手伏击。
刀光剑影之中,白安雨的暗卫骤然杀出,玄衣如墨,身手凌厉,不过片刻便将杀手尽数制服,干净利落。
人证顺利被带入宫中,当庭翻供,交出幕后主使收买他的银钱与信物。
真相大白。
陛下震怒,当即下令彻查构陷之臣,苏家的冤屈,瞬间洗清。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时,夕阳正染红了半边天。
苏清辞站在庭院的海棠树下,看着漫天落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青禾快步跑来,脸上满是欣喜:“小姐!成了!老爷无事了,陛下还下旨褒奖了苏家清廉!”
“我知道了。”苏清辞轻声道。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白安雨走了过来,一身冷冽气息散去了不少,眉眼间柔和了些许,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事情成了。”
苏清辞转过身,夕阳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美得让白安雨呼吸微滞。
“多谢白小姐。”苏清辞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今日之事,清辞铭记在心。”
“不必谢。”白安雨别开目光,耳尖微微发烫,语气依旧故作冷淡,“我们是盟友,本就该互相扶持。”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苏清辞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眸中笑意更深。
这位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冷硬如石的白小姐,私下里,竟还有这般可爱的一面。
“既如此,”苏清辞缓步走近,与她相距半步,气息相闻,“为谢白小姐今日相助,今夜……清辞亲自下厨,做几样小菜,与白小姐小酌一杯,如何?”
白安雨猛地抬眸,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晚风轻拂,海棠花落了两人一身。
原本冰冷的盟约,在这一刻,悄然染上了一丝温柔的暖意。
她沉默片刻,喉结微滚,终是低声吐出一个字:
“好。”
锦帐谋的故事,至此,才真正从互相戒备的棋子,走向了心意渐生的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