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与仆妇退尽,偌大的喜房便只剩满室红烛摇曳。
苏清辞虽应得利落,可一身凤冠霞帔沉重得很,端坐久了,肩背微僵。她并未动,只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一派大家闺秀的端方沉静。
白安雨站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她,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探究,倒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暂时安置的物件。
“外间宴席我还要应酬,”她开口,声线冷而稳,“今夜我宿在外书房,不会过来。”
苏清辞抬眸,浅浅颔首:“白小姐自便。”
她越是这般从容得体,白安雨心里反倒越添了几分戒备。
寻常闺秀遭遇这般荒唐婚事,要么羞愤,要么委屈,要么惶恐,眼前这位苏清辞,却从头到尾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嫁入镇国公府,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处院子读书作画。
越是无波无澜,越是深不可测。
白安雨没再多言,转身便要走。
手刚碰到门环,身后忽然传来苏清辞轻缓的声音:
“白小姐留步。”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苏清辞已经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柄用来挑盖头的玉如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有一事,清辞觉得应当提前告知白小姐。”
“说。”
“今日宫中有几位大人,在陛下跟前隐晦提过,苏家与白府联姻,恐文武相结,势大难制。”苏清辞抬眼,目光清澈,却字字点在要害上,“不出三日,必然有人会对我们两家下手。或是构陷苏家贪墨,或是拿捏白府兵权越界,你我……从今日起,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白安雨眸色微沉。
这些事她并非没有察觉,只是不屑于放在明面上说。
可苏清辞刚入府,便一针见血点破,显然早把京中局势算得明明白白。
“苏小姐消息倒是灵通。”她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又如何?”
“不如何。”苏清辞放下玉如意,缓步走回床沿坐下,姿态依旧温婉,“只是提醒白小姐,你我约定的‘互不干涉’,在身家性命面前,怕是行不通。”
“若有人针对白府,清辞不会坐视苏家被牵连。同理,若苏家落难,白小姐想必也不会任由镇国公府跟着倾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句话,方才是白小姐先认的。”
白安雨看着她,沉默片刻。
眼前这女子,看似柔弱,言辞却锋利得很,每一句都堵得人无从反驳。
“我知道了。”她丢下四个字,推门而出。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喜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青禾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道:“小姐,奴婢帮您卸下凤冠吧?重得很。”
“嗯。”
苏清辞微微低头,任由侍女取下沉重的凤冠。一头乌黑长发倾泻而下,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也愈发看不出情绪。
“小姐,您方才……为何要与她说那些?”青禾一边为她松开发髻,一边低声问,“万一白小姐觉得您是在拿捏她……”
“她不会。”苏清辞淡淡道,“白安雨不是蠢人。她比谁都清楚,陛下赐婚这步棋,是把双刃剑。”
“真要出事,她跑不掉,我也跑不掉。”
“与其日后被动牵扯,不如提前把话说开。”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这镇国公府,看着气派,内里未必干净。旁支庶母、宫中眼线、朝堂棋子……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青禾心头一紧:“那……”
“既来之,则安之。”苏清辞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她守她的兵权,我守我的苏家。暂时,我们是最好的盟友。”
另一边,外书房。
白安雨褪去一身暗红色喜服,换了常穿的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整个人瞬间恢复了军营里的冷厉利落。
心腹侍卫墨影躬身入内:“小姐,国公爷让您得空去一趟正院。”
“知道了。”
白安雨走到书架旁,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喜房内苏清辞的模样。
温婉,清丽,眉眼间却藏着不输男子的城府。
“墨影。”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
“去查一查苏清辞。”白安雨声音低沉,“越细越好。她在京中的人脉,与哪些官员有往来,甚至……她私下的喜好,习惯,一并查清楚。”
墨影一愣:“小姐,您不是说,婚后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也要知道身边睡的是人是狼。”白安雨回眸,眸色冷冽,“陛下把她塞到我镇国公府,我总得看牢了,免得被人从内部捅刀。”
“是。”
“还有。”白安雨补充道,“府里那些不安分的眼睛,也该清一清了。别让什么闲杂人等,都有机会靠近主院。”
她不信苏清辞,同样也不信府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亲戚。
庶母一直觊觎着府中大权,几位堂兄弟更是对白家家产兵权垂涎三尺。如今苏清辞入府,正好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
稍有不慎,便是内忧外患一并爆发。
“属下即刻去办。”墨影领命退下。
书房内再度恢复寂静。
白安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望着主院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一片红灯笼早已熄灭,看不出丝毫动静。
她不知道,那间屋子里的苏清辞,是早已安睡,还是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筹谋算计。
但她很清楚一点。
这场始于皇权算计的联姻,绝不会像她最初设想的那样,安安稳稳熬够三年,便一拍两散。
苏清辞这个人,注定会搅乱她原本平静的世界。
三日后,苏清辞正式以镇国公府主母的身份,打理内宅。
她行事温和却极有章法,待人接物挑不出半分错处,不过两日,便把府中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连原本想给她下马威的几位管事嬷嬷,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收服。
白安雨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肯定——
这位苏小姐,根本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娇花,而是一头披着温顺外皮的猎豹。
这日午后,白安雨刚从军营回府,墨影便神色凝重地快步上前。
“小姐,出事了。”
“说。”
“御史台有人上书,参奏苏家父亲,在漕运一事上私收银两,贪赃枉法。证据链齐全,人证物证都有,此刻已经递到陛下御案前了。”
白安雨脚步猛地一顿。
来了。
比苏清辞预料的,还要快。
她脸色微冷,眼底掠过一丝戾气:“是谁主使的?”
“暂时还查不到,出手极为隐蔽,看样子是蓄谋已久。”
白安雨沉默片刻。
按她原本的打算,苏家的事,她本可以冷眼旁观。
可苏清辞说得没错。
如今她们是名义上的夫妻,苏家倒了,白府必然被牵连,轻则被削权,重则被扣上结党谋逆的罪名。
一损俱损。
她站在廊下,指尖微微收紧。
“备车。”她沉声道。
“小姐,您要去哪儿?”
“主院。”
白安雨抬步,朝着苏清辞所在的院子走去。
她倒要看看,这位心思缜密的苏小姐,在娘家大祸临头之时,还能不能维持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而此刻的主院暖阁内。
苏清辞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神色平静得可怕。
青禾急得团团转:“小姐,怎么办啊?老爷被人参了,陛下一旦震怒,苏家就完了!”
苏清辞浅浅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门外。
阳光正好,树影婆娑。
她轻声道:
“别急。”
“白安雨,该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侍女通传:
“小姐,白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