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碎瓣,掠过中书令府的青瓦飞檐,落在苏清辞摊开的素色笺纸上。
她指尖微顿,墨滴晕开一小团浅痕,如同此刻京中风起云涌的朝局,半点由不得人掌控。
侍女青禾轻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惶然:“小姐,宫里传了旨意……陛下亲下,赐婚于您与镇国公府白安雨小姐,三日后行纳征礼,下月初一,完婚。”
空气骤然静了。
苏清辞缓缓合上书卷,抬眸时,眼底无半分惊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偏生气质清冷,周身裹着一层不易接近的疏离,仿佛世间万事,皆入不了她的心,亦乱不了她的神。
“知道了。”
她只淡淡三个字,轻得像风,却让青禾悬着的心,更沉了几分。
满京城谁不知道,中书令苏家与镇国公白府,一文一武,权倾朝野,早已是帝王心头最忌惮的两块巨石。如今陛下一道圣旨,竟将两家嫡长女赐婚为妻——女女联姻,于大雍礼制而言,前所未有,于朝堂而言,却是最狠的一招制衡。
合,则两强联手,皇权不稳;分,则两败俱伤,满门倾覆。
这不是赐婚,是缚锁。
是将苏清辞与白安雨,生生绑在一处,做一对身不由己的傀儡夫妻。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青禾急得眼眶发红,“白小姐那人,冷硬如石,常年驻守京郊大营,性情寡淡,杀伐果断,京中贵女无人敢近。您这般温婉清贵,嫁过去……”
“嫁。”
苏清辞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圣旨已下,抗旨是诛族之罪。苏家上上下下百余口,我不能赌。”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墙外漫天纷飞的海棠,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冰凉的木纹,“更何况,白安雨……未必是坏事。”
旁人只知镇国公府嫡女白安雨冷漠寡言、不通人情,只懂领兵握刃,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夫”。
可苏清辞却清楚。
那位白小姐,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七岁独破敌营,十九岁回京掌京畿卫戍,看似粗砺,实则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比朝堂上半数老臣都要沉稳狠绝。
陛下将她与自己绑在一起,是制衡,亦是冒险。
而她苏清辞,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既已是定局,那便将这桩荒唐婚事,变成苏家自保的盾,甚至……破局的刀。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
银甲未解的少女立在演武场中央,长枪一挑,劲风扫落满地落叶,枪尖精准刺入靶心,木屑飞溅。
她身形挺拔,眉眼冷峭,肤色是常年日晒而成的浅蜜色,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正是镇国公府嫡女,白安雨。
管家躬身立于一旁,额角渗着冷汗,声音发颤:“小姐,宫里……宫里的旨意到了。陛下赐婚,令您与中书令府苏大小姐,下月初一完婚。”
长枪“哐当”一声被掷在地上。
白安雨抬眼,墨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寒冽如冰的审视:“赐婚?与苏清辞?”
“是……是女子之间的婚约,陛下亲言,为固两家情谊,永结秦晋之好。”
周遭护卫尽数低头,大气不敢喘。
谁都清楚,自家小姐最厌束缚,最恨权谋算计,一心只在军营与兵权之上。如今一道圣旨,竟要她嫁入一段身不由己的婚姻,还是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名门闺秀——
这比让她上阵杀敌,还要难忍。
白安雨弯腰,拾起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没有怒,没有骂,只是冷冷吐出一句:“陛下倒是好算计。”
苏家掌文臣喉舌,白府掌京城兵权。
二人联姻,是亲,亦是监。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两家和睦,而是要她们互相牵制,彼此监视,让苏白两家,永远无法真正联手,更无法威胁皇权。
“小姐,可要老奴去……”
“不必。”
白安雨打断管家,声音冷硬干脆。
“圣旨不可违。备礼,三日后,依制纳征。”
她转身走向主院,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背影孤峭如松。
走到廊下时,她脚步微顿,淡淡问了一句:“那位苏大小姐,是何性情?”
管家连忙回话:“回小姐,苏小姐才名满京华,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
温婉?知书达理?
白安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能生在中书令府,长在权谋中心,被苏大人精心教养十余年的女子,怎可能只是个温婉无用的闺阁女子。
陛下将她与这样一个人绑在一起,究竟是想看她困于内宅,还是想看……她们两虎相斗。
她抬手,抚过腰间佩剑,眸色沉沉。
“转告下去,”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婚后,各居一院,互不干涉。对外,做足模样。对内,井水不犯河水。三年之后,和离。”
她白安雨的人生,从不容旁人置喙。
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为期三载的戏。
戏罢,人散,两不相干。
一月后,初一。
大红嫁衣铺遍长街,鼓乐喧天,十里红妆,惊动整座京城。
苏清辞一身凤冠霞帔,端坐轿中,垂眸看着裙摆上精致的绣线,面色平静无波。
她知道,全京城的人都在看这场旷世奇婚。
看两位天之骄女,如何在皇权压制下,演完这场貌合神离的戏。
拜堂,礼成,入洞房。
一切流程,规矩周全,滴水不漏。
直到红烛高燃,喜房内只剩下两人。
苏清辞端坐床沿,凤冠沉重,压得她脖颈微酸,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狼狈。
门被轻轻推开。
白安雨走了进来。
她未穿繁复的新郎礼服,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长发束起,眉眼冷峭,周身依旧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一个清艳沉静,深不可测。
一个冷硬孤峭,锋芒暗藏。
没有羞涩,没有欢喜,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审视与戒备。
白安雨站在距她三步之外,停住脚步,声音冷淡,开门见山:
“苏小姐,今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
“我知。”苏清辞抬眸,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一场交易,一段戏约。”
白安雨眸色微顿,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白。
“既如此,话说明白。”她往前走了一步,气场压迫感极强,“婚后,你主内宅,我掌外事。互不打探,互不干涉,互不越界。三年期满,我会向陛下请旨,与你和离,保你苏家无虞,还你自由身。”
字字清晰,句句冰冷。
是约定,亦是界限。
苏清辞看着眼前这位冷硬如石的女子,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一笑极淡,却如冰雪初融,海棠初绽,美得让人心尖微颤。
“白小姐想得周全。”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直到与白安雨相距不过一步,气息相闻,“只是有一句话,清辞也要说明白。”
她仰起脸,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小觑的锋芒。
“这三年,我不会拖累你,亦不会受制于你。”
“你我是妻妻,亦是盟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红烛跳跃,光影交错。
两个同样心思缜密、同样身不由己的女子,在这场皇权编织的牢笼里,正式相遇。
没有情爱,没有温柔。
只有算计,盟约,与一场注定纠缠一生的命运。
锦帐低垂,红烛泪落。
她们的故事,自此,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