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还在无休止倾泻,尖锐的破空声盖过旷野狂风。
周邰麾下伏兵少说有三千之众,从四面土丘之后层层压下,火把连成一圈巨大火环,把土崖这一小块高地死死箍住。飞矢撞在铁盾之上,迸开密密麻麻的火星,时不时有士兵闷哼倒地,鲜血渗进脚下干硬的黄沙,转瞬便被狂风卷来的浮土浅浅盖住。
傅骁立于马下,长刀重重劈落两支迎面飞来的流矢。身旁已经有两名亲兵中箭负伤,被同伴拖拽到盾阵后方。耳边是叛匪震天的喊杀,抬眼望向土崖顶端的君屹,心中权衡拉扯到极致。
他打心底仍旧无法全然放下疑虑。君屹是君秉衡的亲生儿子,血脉摆在那里,过往种种传闻萦绕脑海。可眼下眼前事实不容辩驳——周邰的箭矢不分敌我,同时倾泻向暗卫与北疆边军。倘若君屹真的早和叛党串通,根本无需让自己身陷这般死地。
方才周邰那一番劝降喊话,更像是刻意的离间圈套,要挑拨两军自相残杀。
若是继续对峙内耗,不用叛匪强攻,两方人马便会全部耗死在这片漠南荒滩。麾下两百儿郎皆是雁门关挑选出来的精锐,不该死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猜忌之中。
傅骁猛地攥紧刀柄,指节泛白,仰头朝着崖顶扬声大吼,声音穿透纷乱厮杀:
“好!暂且放下私疑!今日先共拒叛贼!但君屹,我傅骁把话说在前头,这只是权宜联手!此战过后,我依旧要带你回雁门关,所有是非曲直,要当着镇北将军陆岑的面一一对质!倘若让我抓到半点通敌实证,我手中这柄刀,绝不会对你留情!”
君屹立于盾墙缝隙之间,闻言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穿过喧嚣战火:“可以。待到突围脱险,我随你前往雁门关,任凭陆将军查问。”
一句许诺落下,暂时消弭两军之间最尖锐的隔阂。
傅骁旋即回身,高声对麾下将士下令:“全体听令!放弃下方平地,全军向土崖高地靠拢,与崖上暗卫合兵一处!结成联合盾阵,死守隘口!”
两百边军闻声迅速行动,盾牌层层叠叠相接,顶着箭雨向着土崖斜坡突进。叛匪见到边军向高地靠拢,立刻派出步兵冲杀过来,短兵相接的厮杀瞬间在斜坡之上爆发。刀刃劈砍、铁甲碰撞、惨叫嘶吼混杂在一起,黄沙被鲜血染成暗沉的褐红。
崖上暗卫统领见到傅骁率军向上突围,立刻调配人手,一部分暗卫持强弓压制正面冲来的叛匪,另一部分人抛下绳索,接应受伤的边军攀爬土崖。
七百暗卫加上两百边军,合计九百不足的人马,尽数收缩退守到土崖顶端这一方狭小的平台。地方逼仄,人马拥挤,伤员不断被抬到后方角落,伤口渗血,呻吟不绝。
阵地依旧被周邰的三千伏兵团团围困。
周邰骑在高土丘之上,望见原本互相敌视的两方竟然合兵共守,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本打算坐山观虎斗,等着暗卫与北疆边军互相厮杀,坐收渔翁之利,没料到短短片刻,离间之计便被眼前危局冲破。
“一群蠢货!”周邰狠狠将马鞭抽在地面,厉声喝令身旁头目,“不必再挑拨,全力强攻!不给他们半点喘息之机!今日土崖之上,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走!”
命令层层传下,大批叛兵举着刀盾,呐喊着向着土崖陡坡发起冲锋。
土崖虽占地势之利,可终究只是一处普通黄土崖壁,坡度不算陡峭,叛匪前仆后继,如同潮水一**往上扑。暗卫擅于搏命暗杀,却并不擅长这种阵地防御战;傅骁手下边军熟稔对阵,奈何人数悬殊太大,防守的压力一刻比一刻沉重。
刀光在火把映照下反复起落,不断有人倒下。
君屹没有退到后方苟安,他腰间佩剑已然出鞘,银白色剑刃沾了点点黄沙。他虽不是沙场冲锋的武将,可多年研习权谋武艺,防身搏杀的功底并不薄弱。站在隘口最吃紧的一处防线,每当叛匪爬上崖顶,便挥剑迎击。
狐裘大氅早被他解下丢在一旁,一身灰劲装被尘土、溅起的血点沾染得斑驳狼藉。鬓边长发挣脱玉冠束缚,几缕墨色发丝散乱垂落在脸颊边,往日朝堂上那份温润清贵褪去,只剩下身处沙场的凛冽。
暗卫统领心急,几次想要把他护到后方安全地带,都被君屹回绝。
“此刻人人皆在死战,我凭什么独独避在身后。”君屹剑锋挑开一名叛匪刺来的短矛,气息略有些急促,“守住隘口,拖延时间。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必须寻机会撕开一道缺口突围。”
死守不是出路。周邰人马数倍于己,没有粮草,没有水源,援军远在雁门关。耗得越久,全军覆灭的概率便越大。
傅骁提着染血长刀冲杀一圈,浑身铠甲溅满血污,挤到君屹身侧,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四周层层包围的火把:“叛贼四面合围,何处可以突围?东南西北全是敌人,贸然向外冲杀,只会被他们骑兵半路截杀。”
君屹目光快速扫过周遭地貌,目光落向土崖后方一处狭长幽深的峡谷。那道峡谷裂口藏在土崖背面,入口狭窄,两侧全是高耸陡直的黄土壁,黑黝黝的,看不清深处景象。
“那边。”君屹抬剑指向后方,“后崖裂谷。峡谷通路狭窄,大规模骑兵无法展开冲锋,能抵消对方兵力上的优势。只是谷内地形未知,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出口。”
“裂谷?”傅骁眉头紧锁,“漠南荒滩的裂谷多半是死谷,若是闯进去是死胡同,便是自投罗网,再无退路。”
“留在此地死守,便是坐以待毙。”君屹冷静剖析,“拼一把,总好过全部葬身土崖之上。分出两百人手断后,拖住周邰的攻势,其余人马带上所有伤员,立刻退入裂谷。断后之人拼死撑半个时辰,再伺机脱身追赶上大部队。”
就在二人商议突围方略的瞬息,一波最为凶猛的叛匪冲锋轰然到来。数十名悍不畏死的死士,踩着同伴的尸体攀上崖顶,直接冲破外层盾阵。防线出现缺口,叛匪挥舞兵器疯狂突入。
一名身披皮甲的叛匪头目,看准一名负伤倒地的年轻边兵,高高举起厚重砍刀,便要狠狠劈落下去。那小兵臂膀中箭,无力躲闪,只能绝望闭上双眼。
周遭士兵都被敌人缠住,相隔几步,来不及驰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骤然冲上前。
君屹脚下踏过满地沙石,手腕一转,长剑横削而出。铮的一声脆响,剑锋磕在砍刀刀身之上,巨大的震力顺着剑柄传到手掌,震得他虎口发麻。那叛匪头目被这股力道逼得向后踉跄两步。
可此人悍勇,转瞬又嘶吼着再度扑上。君屹方才硬接重击,手臂酸麻,避不开这一记猛扑,肩头被对方刀柄重重撞上,身子一晃,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黄土崖壁,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先生!”暗卫统领大惊,挥刀斩杀那名头目,立刻挡在君屹身前。
那名原本等死的年轻小兵死里逃生,怔怔望着身前咳出血沫的君屹,满脸难以置信。
在军中流传的说法里,君屹是靠着家世与容貌惑乱君王的奸宦之子,是养在皇宫里娇生惯养的人物。可方才,就是这个被千夫所指的人,舍身挡在他一个无名小卒身前,替他挡下致命一刀。
这一幕,恰好落入不远处傅骁眼底。
傅骁握着长刀,动作微微一顿。火光摇曳,他清清楚楚看见君屹肩头被撞击过后,衣襟凹陷下去,唇角溢出一丝暗红血迹。君屹没有半分做作,不是演戏给旁人看,危机来临之时,下意识出手救下一个毫无身份地位的普通边卒。
若是他当真和周邰串通,何苦冒受伤的风险去救一名雁门关小兵。
心中盘桓已久的偏见,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怀疑没有彻底消散,可已经不再是全然的笃定。
“按方才之计行事!”君屹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声音依旧沉稳有力,“统领,挑选两百死士留下来断后。傅副将,你带领你的麾下边军先行护送伤员进入裂谷,我来领余下人手殿后接应。”
“不行!”傅骁当即反对,“你是主谋之人,岂能留在最危险的殿后位置,该我傅骁留下断后!”
“你麾下将士需要你统领调度,谷内前路未知,边军熟悉北疆地形,你必须带队探路。”君屹摇了摇头,“暗卫擅长断后袭扰,留下来最合适。不必多争,半个时辰为限,断后人马完成阻滞,便立刻退入裂谷追赶大部队。”
局势如火,没有多余时间争执。傅骁深深看了君屹一眼,不再继续辩驳,沉声应下:“好。但你务必活着跟上来。若是你死在此地,很多事情,便再也说不清楚。”
说罢转身,高声传令下去。
伤兵被搀扶起来,人马有序向后崖裂谷方向撤退。两百名暗卫死士留下,死死守住土崖正面隘口,箭支不要钱一般泼洒向冲锋上来的叛匪,拼死拖延周邰大军。
周邰很快看穿他们意图,望见土崖之上人马向后方裂谷移动,勃然大怒:“想跑!给我冲!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躲进裂谷!”
大批叛匪疯了一样向崖顶猛扑,断后的暗卫以命相搏,刀刃相撞之声不绝,不断有暗卫倒下,用性命换得大部队撤退的时间。
君屹手持长剑,压着肩头传来的钝痛,一边指挥断后阵型,一边目送傅骁带着大队人马陆续钻进漆黑幽深的峡谷裂口。火把的光亮,一点点被谷口的黑暗吞噬。
半个时辰时限一点点流逝,断后的两百暗卫已经折损近半,隘口防线摇摇欲坠。
“撤!”君屹一声令下。
残存断后暗卫边打边退,陆续向着裂谷口撤离。君屹走在最后,亲手点燃预先备好的干柴与土崖松动的土层,轰然一声,大片黄土碎石顺着斜坡崩塌滚落,短暂阻断叛匪追击的脚步。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快步跨入裂谷之中。
一踏入峡谷,外界厮杀喧嚣瞬间被两侧高耸岩壁隔绝大半。谷内阴冷昏暗,只有少数几支火把被传递向前,照亮脚下崎岖不平乱石遍地的路径。头顶只余下窄窄一线夜空,寒风在峡谷之间回旋呼啸,发出呜呜的悲鸣。
傅骁留下亲兵在谷口接应,看见君屹平安进来,才算松了一口气。
“肩头伤势如何?”傅骁的语气,较之先前少了几分刺骨敌意,多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关切。
“无妨,只是钝器撞击,未曾见骨。”君屹淡淡回应,肩头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酸痛,他却不曾表露半分。
队伍借着微弱火光,顺着裂谷向内不停疾驰。可所有人心中都悬着一块巨石——这条裂谷,究竟能不能走通。
而就在土崖这边,周邰看着崩塌的黄土,气得暴跳如雷。他并未立刻率领所有人追入地形复杂的裂谷,他很清楚,峡谷之内容易设伏,贸然追进去会徒增伤亡。
他站在火把之下,召来自己最信得过的信使。
“快马,即刻奔赴京城。”周邰眼底满是阴毒算计,嘴角勾起狠戾的笑,“写密折呈报司礼监君公公,就说,君屹抵达漠南之后,已然背弃大雍,与我周邰合谋叛离朝廷。他手持陛下所赐令牌,拉拢暗卫,意图协助漠朔元烈图谋北疆。把故事编得真切,附上伪造的信物,火速送入京城。”
信使躬身领命,接过密封的信件,翻身上马,挑选开阔官道,不分昼夜向着京城疾驰而去。
周邰这一手,不只要在荒漠之内绞杀君屹。若是杀不死,便要借这一封捏造的密报,在京城掀起滔天风浪。
一旦这份诬告传入朝堂,传入影锦皓手中,朝野百官必然哗然。即便是帝王再如何信任君屹,面对满朝汹汹非议,也将陷入极大的被动。君秉衡便可借着这封伪证,大肆发难,逼迫帝王治罪君屹,离间帝与君屹二人之间的同盟。
做完这一步布局,周邰才转头看向漆黑的裂谷入口,冷声对麾下将领下令:“留一部分人马守在裂谷所有对外出口,死死封锁,绝不许里面的人逃出去。再挑选熟悉峡谷地形的死士,入谷追杀。就算抓不到活的,也要把君屹的头颅带回来!”
命令下达之后,数十名精于山地游走的叛匪死士,举着火把,鱼贯钻进幽暗裂谷。
幽深峡谷深处,君屹与傅骁领着残部,还在奋力寻找出路。他们尚且全然不知,一封足以倾覆自身的诬告,已经快马奔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京城皇城,朝堂之上一场无形风暴,已然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