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屹谋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京谷风涛

狭长裂谷之内，天光几乎被两侧百丈黄土峭壁彻底截断。

仅有的几支火把摇曳不定，昏黄火光勉强照清脚下嶙峋乱石。谷道蜿蜒曲折，时而宽阔，时而骤然收窄，地上随处可见风化崩落的巨石，队伍行进速度被死死拖住。脚下碎石棱角锋利，不少士兵的皮靴早已磨破，渗出血迹，每往前一步都分外艰难。

九百余人从土崖突围至此，一路血战折损，如今余下不过六百出头。伤员占了近两成，呻吟声断断续续散在队伍之中。干粮所剩无几，水囊更是快要见底。漠南荒滩本就缺水，这条幽深裂谷穿行至今，连一处泉眼都未曾寻见。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火把晃动的微光，还有叛匪死士刻意压低的呼喝。周邰派出的追兵已经入谷，正循着痕迹紧紧咬在他们尾巴后面。

傅骁一身铠甲沾满尘土血渍，走在队伍靠前位置，眉头紧锁。他抬手抹去脸上混着沙土的汗水，回头望向身侧的君屹。

君屹肩头受了撞击的内伤，一路强行撑着赶路，脸色泛着一层浅淡的苍白。灰劲装肩头位置，一大片淤青透过布料隐隐显现，方才为了稳住军心，他一直刻意挺直脊背，看不出半分示弱。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傅骁压低声线，避开周围士兵的耳朵，“谷道迂回，我们像无头苍蝇乱撞，身后追兵越追越近。水粮撑不过一日，若是找不到出口，不用敌人动手，饥渴就能拖垮整支队伍。周邰定然已经派人把裂谷所有已知出口堵死，就算我们撞出去，外面亦是重兵等候。”

君屹抬眼望向头顶那一线狭长灰蒙天幕，大脑飞速回忆昔日在皇宫秘阁翻阅过的北疆地理卷宗。当年为防备边患，历代都会将各地山川隘口、废弃古道绘录存档，漠南这片荒滩的图文他曾经细细读过一遍。

“我记得秘阁舆志有载，这片黄土裂谷并非死谷。”君屹语速平缓，一边走一边思索，“此谷是远古山洪冲刷而成，主谷出入口确实只有周邰把守的那几处。但东侧岩壁，存有几处被沙土掩埋的旧隧，是早年戍边士兵开凿的避险密道，通向谷外一处废弃的古戍堡。只是年代久远，隧口大半被滑坡黄土封埋，寻常人根本不会知晓。”

“旧隧？”傅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岁月这么久，谁也不能确定隧道是否还能通行。若是隧道早已塌方，我们耗尽力气挖开，到头来依旧是死路。”

“没有更好的选择。”君屹转头看向队伍里残存的暗卫，“分出三十人，随我往东侧壁寻找隧口。傅副将，你带着大部队继续沿主谷向前行进，制造我们依旧在寻找主谷出口的假象，引开身后追兵注意力。分出一小队人马留下做痕迹误导，刻意留下脚印、丢弃破损兵器，迷惑敌人。待到我们找到隧口，便会燃放三记绿色焰火为信号。见信号，你立刻率全部人马向东侧壁靠拢。”

傅骁沉吟片刻，权衡利弊。眼下处境进退维谷，这是唯一一线生机。

“好，就依你的计策。但你身边人手太少，追兵随时可能穿插过来，太过凶险。我拨二十名精锐边兵随你一同前去。”

“不必。”君屹轻轻摇头，“边兵不熟悉潜行探查，反倒容易暴露踪迹。暗卫擅掘土探迹，三十人足矣。你麾下将士要保护大批伤员，本就人手吃紧，不可再拆分。”

傅骁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神色，不再坚持，重重颔首：“务必小心。一旦遇上敌兵，不必硬拼，以传回信号为首要。”

当即分兵。君屹点齐三十名暗卫，悄然脱离大队，借着岩壁阴影掩护，向着裂谷东侧潜行离开。

大部队则继续沿着主谷纵深向前赶路，按照计划，沿途刻意遗落破损甲片、空水囊，做出急于寻找主谷出口的模样。少量士兵故意留下杂乱脚印，将追兵的视线牢牢牵制在主谷方向。

身后，周邰麾下的死士顺着痕迹一路追赶，看见地上遗留的种种物件，果然认定大队人马还在主谷奔逃，全速沿着主谷继续穷追，丝毫没有察觉，已经有一小队人悄然偏离了主干道。

君屹带着三十暗卫，在高低错落的岩壁之间艰难搜寻。肩头内伤随着不停走动一阵阵抽痛，每一次抬手，都牵扯内里淤伤，喉头时不时泛起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不敢表露半分虚弱，一旦领头之人倒下，本就岌岌可危的残部军心会瞬间溃散。

一行人在陡峭的土壁之间辗转搜寻大半时辰，几番失望，终于，一名暗卫低呼出声。

“先生！这里！”

一处巨大滑坡土堆之下，隐约露出半片被黄土掩埋的石砌轮廓，石块是当年军堡专用的夯石，并非天然山石。厚厚的沙土将隧洞大半封堵，只余下一道狭小缝隙，缝隙之中，能感受到微弱向外流动的气流——证明隧道另一端，连通着谷外天地，并未完全塌方封死。

“就是这里。”君屹走上前，伸手抚过冰冷古老的石面，眼底掠过一丝松快，“动手，小心清开沙土，不可大肆挖掘，避免震动岩壁引发二次滑坡。”

三十名暗卫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小铲，小心翼翼刨开堆积的黄土。尘土漫天飞扬，人人满头满脸皆是黄沙。半个多时辰过去，一个勉强可供人弯腰通行的隧洞洞口，渐渐显露出来。洞口不算宽敞，洞内漆黑幽深，不知道里面路况如何。

“派人先进去探查隧道是否通畅。”君屹下令。

两名暗卫点燃浸透油脂的布条，躬身钻进隧洞。约莫一炷香之后，里面传来敲击石壁的暗号，隧道可以通行，仅有小段有落石，清理之后便能通过。

“燃放绿焰信号。”

一道幽幽绿色焰火冲破裂谷昏暗，升空炸开，在峡谷上空转瞬消散。

主谷之内等候的傅骁看见这一抹绿光，精神一振，立刻传令，全军舍弃主谷，掉头向东侧壁快速靠拢。

可就在众人向着隧口急行的时候，一部分追兵察觉到痕迹不对劲，分出数十人迂回包抄过来，正好撞见正在向隧口转移的大部队。短促凶狠的遭遇战骤然爆发，喊杀声再度响彻裂谷。

断后的士兵拼死阻拦追兵，用血肉之躯为大部队争取进入密隧的时间。伤员被优先护送进漆黑隧洞，人马鱼贯向内钻去。

君屹守在隧口外侧，指挥进退。暗卫不断倒下，追兵的人数却还在增多。傅骁浴血冲杀到他身旁。

“不能再耽搁！快入隧！”傅骁吼声盖过厮杀声响。

君屹最后回望一眼身后厮杀的谷地，确认大部分人马已经进入密道，才转身弯腰，踏入这片漆黑古老的军人隧洞之中。洞口由留下来的最后数名暗卫推倒碎石，再度做简单掩埋伪装。

隧道之内，空气潮湿浑浊，脚下满地落石。队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已经因为周邰那封捏造的密报，掀起了滔天朝堂巨浪。

大雍京城，紫宸殿。

距离君屹离京，已然过去六日。

北风卷着碎雪再度落满皇城飞檐。御书房之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殿内沉沉压抑。

一封自漠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此刻正摊开在御案之上。纸张上字字句句，全是构陷。密报称君屹抵达漠南之后，感念生父君秉衡养育之恩，幡然叛离朝廷，与周邰合谋，手握御赐墨玉令牌，收拢暗卫，要协助漠朔可汗元烈割据北疆。密信末尾，还附上几件伪造的信物，几件君屹平日常用的零碎物件，是周邰派人从战场缴获之中刻意搜集伪造，用来坐实谎言。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短短半日便传遍朝堂。百官震动，朝野哗然。

紫宸殿外，文武大臣络绎不绝，纷纷请求觐见帝王。

影锦皓一身玄色常服，立在窗边。高大身形衬得殿内愈发空旷，指尖死死攥着那封密报，指节泛白。190的身躯立在落地窗边，窗外风雪扑打窗纸。

他心中不信。

他了解君屹。那人清冷孤傲，心中守着家国底线，宁可身陷险地，也绝不会倒向叛党。可密报来自漠南前线，有“信物”佐证，再加上周邰刻意设计的说辞，足以蛊惑大半不明真相的朝臣。

更棘手的是，君屹远赴漠南之后，只传回过一封简短平安书信。之后路途艰险，信使路途受阻，再无新的消息送回京城。活不见人，信不见至，没有任何来自君屹本人的证据可以驳斥这份诬告。

“陛下，内阁首辅沈知聿，率百官于殿外求见。”内侍躬身入内，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影锦皓缓缓转过身，眸底翻涌着沉沉冷光。

“宣。”

殿门大开，一众文武鱼贯踏入御书房。沈知聿走在最前方，一身文官绯色朝服，神色肃穆。身后跟着数位御史、六部官员，神色各有不同。

沈知聿老谋深算，一眼便看出这封密报是绝佳机会。一方面可以借此事打压君屹，削弱帝王手中倚重的力量；另一方面，又可以顺势向权宦君秉衡卖好，两头周旋，保全世家利益。

他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洪亮响彻殿内：“陛下！漠南八百里急报传回，君屹于北地叛反，勾结叛将周邰！此事震动朝野！君屹身负陛下信任，持御赐调兵令牌，一旦他倒向漠朔，北疆危矣！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收回赐给君屹的所有权柄，下诏斥责，传令北疆诸将，如若君屹果真叛降，可就地处置！”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沈大人所言极是！君屹本就是君秉衡之子，父子血脉相连，今日叛离，早有征兆！”

“陛下万万不可因私恩而误社稷！北疆数万将士性命，大雍北方疆土，不可赌！”

一道道进言接连不断，重压铺天盖地压向影锦皓。

人群末尾，司礼监掌印君秉衡也来了。一身素色内臣服饰，垂手而立，面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眶泛红，上前跪倒在地。

“老奴……老奴万没有想到。”君秉衡声音颤抖，仿佛心碎至极，“逆子君屹，竟然做出此等背叛大雍的罪孽。是老奴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恳请陛下，不要顾念半分情分，依法惩治。莫要因为老奴这层薄面，贻误边防大局。”

他嘴上请罪，字字句句，却都在坐实密报所言，逼迫影锦皓下治罪的圣旨。暗地里心底早已得意。只要帝王迫于满朝压力降罪君屹，远在漠南的君屹，便成了朝廷钦犯。就算能从裂谷死里逃生，回来也是戴罪之身，帝屹二人的同盟便会出现巨大裂痕。就算影锦皓心底不信，也会被百官架在火堆之上。

君秉衡抬眼，低垂的眼睫之下，藏着阴鸷算计。

御史中丞苏珵站在官员行列之中，眉头紧紧皱起。他为人刚正，并不盲从流言。密报来得太过蹊跷，偏偏君屹断了音讯，没有反证，他想要为君屹辩驳，却拿不出实实在在的证据，贸然开口，反倒会被扣上私结叛臣的罪名。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笏板，静观事态。

满殿文武，大半都在要求降罪君屹。

影锦皓站在御案之后，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群臣，最后落在故作悲痛的君秉衡身上。帝王心里清清楚楚，这封诬告密报，必然是君秉衡与周邰联手布下的圈套。

可他是大雍帝王，不能仅凭私人信任，就直接否决前线送来的“急报”。朝堂万千双眼睛盯着，世家、宦党都在伺机而动。若是公然力保君屹，不顾所谓的前线密报，立刻便会落下“沉溺私情、罔顾边防”的口实，沈知聿等人会借此鼓动更多宗室、官员发难，动摇皇权根基。

一边是万里之外身陷险地、音信断绝的君屹，一边是朝堂汹涌的舆论压力，还有虎视眈眈伺机起事的君秉衡宦党。

帝王陷入两难绝境。

殿外风雪更大，簌簌落雪拍打窗棂。御书房之内，气氛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影锦皓指尖按在那封诬告密报之上，纸张几乎要被他捏碎。他沉默良久，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压下满殿喧嚣。

“密报真伪，尚未查实。”

一句话，让朝堂众臣皆是一怔。

沈知聿上前一步，还要继续劝谏逼迫。

影锦皓抬眸，龙目寒光扫过去，威压重重落在所有人身上：“北地路途遥远，战报真假难辨。一纸来自叛将之手的上书，几件来历不明的信物，不足为定罪铁证。朕不会仅凭一份单方面的急报，便定一个人的生死罪名。”

君秉衡跪在地上，心口一沉。帝王竟然顶住压力，不肯顺着他们的圈套走。

“但北疆安危不可轻视。”影锦皓话锋一转，不把路完全堵死，不给群臣抓住把柄，“传朕口谕。一面，快马传信雁门关陆岑，令他仔细核实漠南传来的消息，探查君屹真实动向，据实回奏，不得轻信片面之词。另一面，加派斥候奔赴漠南，务必寻到君屹一行，探明实情。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北疆诸将，不准擅自对君屹动刀兵。”

他没有下治罪圣旨，却也做出了派人核查的姿态，以此暂且安抚汹涌的朝堂舆论。

可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

若是漠南迟迟送不回君屹本人的申辩消息，若是再有第二份、第三份伪造的叛逃奏报接踵送到京城，这暂时的缓冲，很快便会消耗殆尽。

君秉衡伏在地面，衣袖之下，拳头悄悄攥紧。

裂谷之中生死未卜的君屹，还不知道，京城朝堂，已经给他扣上了叛臣的嫌疑。千里距离，重重危机，同时压在了两个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