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黄沙扑打帐篷,布面被吹得猎猎作响。
营地之中瞬间绷紧了弦。七百暗卫皆是千里挑一的死士,没有慌乱喧哗,只闻甲叶轻碰的细碎声响。值守之人迅速列阵,箭矢搭上弓弦,黑影借着土崖地势隐于夜色,刀锋冷光被沉沉夜幕掩去大半。
君屹跨步踏出营帐,凛冽北风直接掀动他身上那件狐裘大氅的边角。夜色浓得化不开,放眼向西望去,远处地平线上滚动一片尘土,马蹄轰鸣由远及近,两百多骑的黑影如同潮水,正朝着他们扎营的土崖急速奔来。
统领贴身站在君屹身侧,手按刀柄,压低嗓音:“先生,对方阵型规整,骑术精良,绝非周邰麾下那些乌合之众叛匪。看铠甲样式,确是北疆边军制式。只是我们并未知会任何边军,此地远离雁门关防区,为何会有正规军深夜出现在漠南荒滩。”
君屹眸光沉敛,目光牢牢锁住那支疾驰而来的骑队,眉心微蹙。
镇北将军陆岑已经收到他派出三百暗卫带去的手书,按信中吩咐,陆岑理应固守雁门关,不可轻易分兵深入漠南。倘若这队人马出自陆岑麾下,便是违逆了他书信中的叮嘱。可若不是陆岑调遣,北疆还有谁能够调动正规边军出现在这片三不管的荒漠?
是周邰?周邰虽曾为副将,早已被革去军职,手中只有私兵,无权调动朝廷建制边军。亦或是,京城那边有人暗中递出消息,借边军之手在此除掉自己?
无数念头在君屹心底一瞬翻过。他如今身处千里之外的漠南,手下仅有七百暗卫。暗卫擅长潜行刺杀、侦查窥探,却并不适合与披甲正规骑兵正面硬撼。一旦骤然开战,纵然暗卫战力强悍,也必然会折损惨重。
“传令,不许率先放箭。”君屹声音清冷,穿透呼啸风沙,“命所有人守住土崖隘口,只做防御,不得主动出击。看看对方领军之人究竟意欲何为。”
命令一层层无声传递下去,紧绷的弓弦稍稍下压,却并未撤去戒备。
不过片刻,那两百骑已然冲到土崖之下。骑手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火把被逐一点燃,一簇簇火光跳跃,照亮一张张身披边军铁甲的面容。为首一人一身玄铁铠甲,背上斜挎长刀,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武将独有的悍烈刚硬。火光映在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愠怒。
“我乃雁门关副将傅骁!奉镇北将军陆岑之令,巡查漠南边境!尔等是什么人,深夜私聚荒滩,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傅骁扬声喝问,声音在空旷戈壁之上回荡。他身后两百骑兵齐齐上前半步,手握长矛,战马踏动地面,声势逼人。
土崖之上,暗卫无人应声。
傅骁目光扫过崖顶那道清挺的灰色身影,火光隔了一段距离,看不真切容貌,只看得出对方一身劲装,气度卓然,绝非普通匪类或者行商。
“崖上之人,报上名来!若是匪寇叛党,即刻放下兵器受缚,否则,休怪我麾下刀剑无情!”
君屹向前踏出两步,风沙吹乱鬓边几缕发丝。他没有刻意拔高声调,可字句清晰,稳稳落到下方众人耳中。
“君屹。”
简简单单两个字出口,崖下整支边军队伍瞬间一阵骚动。
傅骁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怒意更盛,手直接握住腰间刀柄,指节绷得发白。
君屹。
这个名字,在北疆军中几乎人人皆知。权宦君秉衡的亲生儿子,送入皇宫的男妻。朝野之间流言四起,都说此人心机深沉,靠着美色蛊惑帝王,君秉衡在外勾结叛匪,在内把持朝堂,而君屹便是安插在帝王身侧最锋利的一枚内奸棋子。陆岑将军平日在军中,亦数次提起此人,满心忌惮提防。
傅骁本以为,君屹该是安居京城深宫之内,万万想不到会出现在危机四伏的漠南荒滩,还私自带了一大批人手潜藏于此。
“原来是君先生。”傅骁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君秉衡权倾朝野,先生不在京城安享荣华富贵,反倒带着大批私部,深夜潜伏漠南,不知意欲何为?莫不是,来与你父亲的旧部周邰私相会面?”
这番猜忌如利刃直刺而来。
跟随傅骁而来的士兵纷纷交头接耳,看向土崖之上君屹的目光,尽数带上敌意与怀疑。在他们眼中,君屹身上牢牢贴着奸宦之子的标签,此刻出现在叛党盘踞之地,一切行为都显得动机不纯。
暗卫统领听得面色一沉,手已经按上剑柄,便要开口辩驳,却被君屹抬手拦住。
君屹神色并未因这番污蔑而动怒,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模样,只是眼底寒意渐浓:“陆岑将军可曾收到我派去雁门关信使递交的手书?信中写得明明白白,我率人潜入漠南,只为探查周邰叛党与漠朔勾结的罪证,令他严守关隘,切勿分兵深入荒漠。副将今夜带军至此,是陆将军的命令?”
傅骁闻言,眉峰紧拧。
他确然见到了那名从漠南赶回去送信的暗卫,也亲手将君屹手书交到陆岑手中。陆岑看完书信之后,在帅帐之中沉默良久。陆岑心底,始终无法全然信任君屹。纵然书信文字恳切,可出身摆在那里,谁又能保证,这不是君屹演出来的一场戏?万一君屹假意探查叛党,实则是前来和周邰合谋,内外勾连,到时候雁门关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陆岑不愿拿北疆数万将士与边境百姓的安危去赌一个未知。于是便派遣傅骁,领两百精锐骑兵,循着暗卫行进的踪迹追入漠南。吩咐傅骁,务必寻到君屹一行人,将人直接带回雁门关,严加看管,绝不允许君屹继续在漠南腹地随意行动。
“将军看过你的信。”傅骁高声回道,“但将军不敢赌北疆安危!君屹,你的父亲是通敌谋逆的权宦周邰又是你父亲的心腹旧部,此地到处都是你父亲党羽,谁能分清你此行究竟是为国查探,还是前来串谋?末将奉将令,请君先生随我返回雁门关。待到把一切对质清楚,再谈探查叛党之事!”
“退回雁门关?”君屹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我若是随你回去,周邰一旦察觉朝廷已经盯上那处废弃驿站据点,必然会销毁全部往来密信,率领私兵遁入戈壁,投奔漠朔元烈。到那时候,想要再拿到他们内外勾结的确凿证据,千难万难。北疆危局,便会更进一步。傅副将,你可担得起这个后果?”
“休要巧言诡辩!”傅骁不为所动,策马往前又走数步,“你口中说辞,皆是一面之词!无凭证无信物,单凭一封手书,如何叫军中将士信服?陛下赐你的调兵令牌,何不取出,当众验明!”
君屹手掌下意识抚向腰间内侧,那枚冰凉的墨玉令牌正藏在那里。
令牌确实在手。可御赐调兵令牌,威势太重。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可示于众将。一旦此刻当众亮出,消息很容易经由军中人口口相传,辗转传回京城。君秉衡耳目遍布,若是得知皇帝将如此重要的令牌交到自己手上,必然会生出更高警惕,加速谋划兵变。
这正是影锦皓当初叮嘱他,非危急关头,切勿动用令牌的缘由。
一时间,君屹陷入两难境地。
亮令牌,会打草惊蛇,惊动京城的君秉衡;不亮令牌,眼前傅骁认定他居心叵测,执意要强行将他押回雁门关。
傅骁见他迟迟不肯取出信物,心中猜忌更重,扬手一挥,身后骑兵齐齐往前推进。
“看来先生拿不出能够取信我等的凭据。得罪了!来人,上前,请君先生回关!”
数十名披甲骑兵策马上前,就要冲上土崖。
“敢上前一步者,杀无赦!”暗卫统领厉声喝出,崖顶数万箭矢瞬间再度全部抬起,寒光森森对准下方边军。
一上一下,两方人马剑拔弩张。一边是皇家精锐暗卫,一边是戍守北疆的正规边军,本该同为大雍效力,此刻却在荒凉漠南深夜对峙,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两军紧绷,几乎要兵刃相交的时刻,远处荒漠更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的哨音。
那哨声尖锐凄厉,接连三声,穿透呼啸风沙,在旷野之中格外刺耳。
君屹与傅骁同时神色一变,齐齐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同于边军号角,也不是暗卫的联络信号——这是匪寇之间互通消息的暗号!
几乎哨音落下的一瞬,四面八方的土丘阴影之中,骤然亮起星星点点无数火把。数不清的黑影从戈壁各处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马,已然悄悄将土崖这片营地团团包围。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傅骁脸色骤变,高声大喝:“是周邰的人!我们被包围了!”
方才两方对峙,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竟然全然没有察觉,他们早已经落入圈套。周邰根本不是被动等待探查,他早早便窥探到两边动静,故意放任傅骁带着边军追来,等着暗卫与边军自相内斗、两败俱伤,他再率领伏兵一齐杀出,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土崖之下,傅骁带来的两百骑兵瞬间陷入慌乱。前后退路尽数被叛匪堵死。崖上七百暗卫同样处境凶险,腹背受敌。外面是周邰蓄谋已久的伏兵,崖下是尚心存敌意的两百边军。
火光摇曳之中,远处一处高土丘之上,一道身披铁甲的身影勒马而立。那人身材壮硕,身旁高举一面黑色旗帜,旗帜之上,刻印着君秉衡私军独有的暗纹。
正是周邰。
他隔着重重火把与人海,遥遥望向土崖顶上君屹的方向,放声大笑,笑声混杂风沙传过来,满是阴狠得意。
“哈哈哈!君公子,傅副将。真是难得,大雍的暗卫与北疆边军,竟齐聚我漠南荒滩。今夜,便全都留在这里吧!”
“家师司礼监掌印君公公早已料定,你会来漠南。”周邰声音滚滚而来,“公子,你本是君家骨血,何苦非要向着那姓影的小儿。只要你弃暗投明,随我返回,待到公公大事一成,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陪着帝王,做这等徒劳无功之事。”
这番喊话故意说得响亮,不光说给君屹听,更是刻意说给傅骁麾下所有边军士兵听。
想要坐实君屹通敌的假象,让傅骁麾下所有人都认定,今夜这场埋伏,本就是君屹和周邰串通好的戏码。
傅骁身后不少士兵闻言,纷纷面露惊疑,看向崖顶君屹的眼神更加复杂。
周邰不给众人思考喘息的机会,猛地挥下手中长刀。
“放箭!杀!”
漫天箭矢如同骤雨,从四面八方呼啸射向土崖上下。
箭雨破空之声刺耳。暗卫立刻举起盾牌构筑盾墙,傅骁也急忙喝令麾下骑兵举盾防御。金属与箭矢碰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间或传来惨叫之声。
荒漠夜幕之下,杀声轰然炸开。
君屹站在盾墙之后,狐裘被流矢擦过,划开一道浅浅裂口。他面色冷白,心神却飞速运转。
如今最大危机不再是傅骁的猜忌。周邰数千伏兵合围,内外处境凶险万分。
暗卫擅潜行,不善阵地硬守;傅骁的两百骑兵披甲善战,却人数太少。两方若是继续互相提防猜忌,不用半个时辰,便会尽数覆灭在此漠南荒滩。
君屹抬眼看向崖下被箭雨围困的傅骁,高声冲破嘈杂厮杀声响:“傅副将!此刻再互相猜忌,你我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周邰意在全歼你我,他方才那番话,是离间之计!若你信大雍,便放下成见,与我合力突围!若你依旧认定我通敌,那便任由麾下将士白白葬身在荒漠之中!何去何从,速做决断!”
漫天飞矢在他身侧呼啸掠过。傅骁手握长刀,盔甲上落满箭支,抬头望着土崖之上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耳边是麾下士兵受伤的痛呼,外围叛匪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心中依旧有疑窦,可眼前血淋淋的险境摆在眼前。周邰的伏兵实实在在,刀箭无眼,容不得他继续执着于私人心结。
若是继续敌视君屹,两百北疆将士,尽数要埋骨此地。
傅骁牙关紧咬,内心激烈挣扎。
土丘之上,周邰冷眼俯瞰被围困的两方人马,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今夜,他要把帝王派来的暗卫,连同雁门关精锐,还有君屹,一并埋葬在这片黄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