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朝阳艰难刺破云层,淡淡金光铺洒在茫茫官道之上。
一队人马离开京城已经整整两日。
马蹄踏过冻硬的黄土,卷起细碎冰碴。道路两旁草木早已枯黄,越往北行,寒意便越是刺骨。天空高远寥落,连云都带着一层灰白,不复京城尚且残留的温润气息。
君屹端坐于马背,一身深灰劲装衬得身形清挺,墨发用玄玉高冠束起,没有半分朝堂之上锦衣玉冠的雍容,眉眼间被一路风霜打磨出几分锐利。连日赶路,他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黑,却不见丝毫倦怠。胯下骏马稳步前行,身后一千黑衣暗卫衔尾相随,队列整齐,沿途不扰百姓,除了马蹄与甲胄轻响,几乎听不见多余人声。
队伍行至一处岔道口,领头暗卫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君屹马前。
“先生,前方便是岔路。往东直行可奔赴雁门关,向西,是昔日君秉衡安置旧部的漠南荒滩。”暗卫低声禀报,双手呈上简易绘制的羊皮舆图,“镇北将军陆岑驻守雁门关,按照陛下旨意,我们本该直接前往关城与大军会合。只是斥候方才传回消息,漠南近日异动频频,有不少散兵流寇四处劫掠村落,看样子,正是君秉衡流窜在外的残余党羽。”
君屹抬手接过舆图,指尖抚过羊皮纸上潦草勾勒出的山川地貌。寒风掀起他的衣摆,远处地平线一望无际,荒漠与戈壁遥遥相接。
他心里十分清楚,君秉衡身在京城,手里依旧握着京畿部分禁军,可安插在北地的棋子,早已扎根漠南荒滩。这些人大多是早年被君秉衡提拔收买的边将、亡命死士,手中握有少量私兵,又和漠朔可汗元烈暗通款曲。若是任由他们在此坐大,一旦京城兵变起事,漠南的叛党便可以和漠朔铁骑南北呼应,到那时,北疆全线都会陷入危局。
若是径直前往雁门关投靠陆岑,固然安全稳妥,可便等于把侦看破敌的先机拱手让出。
但陆岑,那个以刚直闻名天下的镇北将军,对他的态度,君屹心中也早有掂量。
陆岑戎马半生,忠君报国,最恨奸宦祸国。在所有人眼中,他君屹,就是权宦君秉衡的亲生儿子,是宦党送入皇宫的一枚棋子。哪怕京城之中他已经与影锦皓结成同盟,可这份内情,除帝王与极少数心腹之外,无人知晓。陆岑未曾得密旨,初见之时,未必愿意信他。
“先不去雁门关。”君屹指尖点在舆图上漠南的位置,声音清冷沉稳,“分出三百暗卫,改道先行奔赴雁门关,持我的手书面见陆岑将军。告知陆将军,我率军余下七百暗卫,潜入漠南探查叛党虚实。令他严守关隘,戒备漠朔主力大军,没有我的传讯,万万不可轻易出兵深入荒漠,谨防敌人设下圈套。”
暗卫闻言眉头微蹙,面露忧色:“先生,漠南荒滩地广人稀,叛党盘踞已久,七百人手实在单薄。一旦被叛党察觉行踪,我们孤立无援,极易陷入重围。不如等候与陆岑大军会合之后,再大举清剿。”
君屹抬眼望向西边茫茫荒漠,眸色沉沉。
“等候大军前来,消息必然走漏。漠南叛党耳目众多,一旦知晓朝廷大军将至,便会四散逃窜,遁入戈壁深处,甚至直接投奔漠朔元烈。到时候要再围剿,难如登天。”他缓缓说道,“我此行,首要目的不是厮杀平叛,是探明叛党据点、摸清他们与漠朔部族往来的实证。只要拿到确凿证据,传回京城,对内可以进一步坐实君秉衡通敌谋逆的罪状,对外,也能让陆岑将军知晓敌人的全部部署。风险固然有,却值得一试。”
暗卫深知君屹智谋决断,不再继续劝谏,躬身领命下去安排分兵事宜。
七百人的队伍调转方向,离开宽阔官道,朝着漠南荒滩行去。
越往西边深入,人烟愈发稀少。田地村落渐渐消失,入目尽是戈壁、枯草丛与连绵起伏的土丘。凛冽北风毫无遮挡扑面而来,风沙打在脸颊上,如同细小刀刃割磨,就算裹紧衣襟,寒气依旧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
行至日暮时分,寻到一处背风的土崖,君屹下令就地扎营休整。
暗卫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散开布下警戒哨,方圆数里之内布下暗哨,严防窥探;一部分捡拾枯木生火,就地埋锅造饭。篝火一簇簇点燃,在苍茫荒凉的旷野之上,化作点点微光。
君屹避开篝火,独自站在土崖高处,眺望着沉沉暮色下无边无际的荒原。
掌心摩挲着那一枚影锦皓御赐的墨玉调兵令牌,冰凉玉质,仿佛还残留着那日御书房之内,烛火之下帝王掌心传来的温度。
临行前夜影锦皓的叮嘱犹在耳畔,那句沉甸甸的“你的性命,比平定余孽更重要”,一遍遍在心底回响。
他当然惜命。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君秉衡盘踞朝堂,奸党遍布朝野,大雍内外危机重重,他还不能死在这里。
可身负家国,有些险,不得不闯。
身后传来脚步声,随行暗卫统领走到他身侧,递过来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
“先生,夜里风寒,披上吧。”
君屹接过大氅披上,暖意瞬间裹住周身。
“可有新的斥候回报?”
“刚刚回来一拨斥候。”统领压低声音,“漠南腹地,寻到一处废弃的旧驿站,如今被叛党占据,当做临时据点。驿站之中往来不少异族装束的人,应当就是漠朔部派来的密使。只是那驿站外围戒备森严,岗哨林立,四处遍布眼线,很难靠近探查内里实情。除此之外,斥候还打探到一个消息,叛党之中,有一名领头之人,名叫周邰,原先是北疆的副将,早年受过君秉衡提拔,是君秉衡安插在北地最得力的心腹。如今便是由他主持漠南这边所有事务,一手对接漠朔可汗元烈。”
“周邰……”君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寒光一闪。
这个人,他在京城便有所耳闻。周邰骁勇善战,野心极大,当年靠着贿赂打通关系,攀上君秉衡,一路升迁。陆岑数次上书弹劾此人贪墨军饷,却都被君秉衡压下奏折,最后仅仅是将他调离雁门关,安置到漠南这处三不管的地带,养虎为患。
“周邰老奸巨猾,必然会加倍提防朝廷来人。我们明着强攻万万不可。”君屹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今夜全员休整,不许燃起明火,篝火全部用沙土掩盖。明日天未亮,我们化整为零。拆分成数十个小队,乔装成行商、逃难流民,分批靠近那处旧驿站。不要贸然动手,首要任务,窃取他们和漠朔往来书信密件,记下据点布防,摸清兵力数目。切记,以保全自身为先,一旦暴露,立刻撤离,不可恋战。”
“属下遵命。”
夜色彻底笼罩漠南荒原,呼啸狂风卷动黄沙,呜呜掠过土崖。营地之中静悄悄的,只有轮换值守暗卫轻微的走动声响。
君屹回到简陋营帐之内。帐内只铺着一层薄薄毡垫,没有京城府邸里柔软锦褥,寒风透过帐篷缝隙钻进来,帐内寒气逼人。他坐到毡垫之上,摊开随身携带的纸笔,就着一盏微光摇曳的油灯,提笔书写密信。
他要把今日探查所得全部情报,连夜誊写两份。一份送往雁门关交给陆岑,另一份,快马加急,千里传书送回京城,交到影锦皓手中。
笔尖落在纸面,墨汁缓缓晕开。他写下周邰的名字,写下叛党盘踞驿站,写下漠朔密使往来勾结的事实。写到末尾之时,笔尖微微一顿。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只淡淡落笔一句:北地一切尚算安稳,勿念。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寥寥四字。
他生性清冷孤傲,向来不习惯流露牵挂,纵然心中明白京城帝王会日夜悬心,也写不出什么缠绵缱绻的字句。
写完密信,仔细用火漆封缄,盖上只有他与影锦皓知晓的隐秘私印,唤来两名最擅长长途奔袭的暗卫,吩咐他们即刻连夜启程,分头送信。
两名暗卫领命,收好密信,悄无声息消失在茫茫黑夜。
营帐之内重归安静。油灯灯花噼啪轻响。君屹将那枚墨玉令牌妥善收好,闭目靠在帐壁之上。
可他毫无睡意。
脑海之中思绪万千。一边是漠南虎视眈眈的叛党与外族密使,一边是京城朝堂之中暗流汹涌。君秉衡尚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手中握着批红之权,党羽盘踞六部,温晏还在皇宫之中潜伏窥探。沈知聿为首的世家老臣心思摇摆不定,朝堂局势依旧步步惊心。
他身在千里之外,纵然手中暗卫精锐,可终究远水难救近火。京城所有风浪,全部压在影锦皓一个人的肩头。
那位站在权力顶峰的帝王,一面要应付满朝文武的博弈牵制,一面还要时时刻刻记挂着远在北地的自己。
君屹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从来不否认,影锦皓给予他的偏爱与信任,是真的。帝王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包容他所有的冷淡疏离,不惧朝野非议,力排众议,给了他站在朝堂之上的资格。可也恰恰是这份太重的情意,如同枷锁,也如同羁绊。
他是君秉衡的儿子,这份与生俱来的出身,永远洗不掉。往后前路,还有无数刀山火海等着他们二人一同跨过。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低喝之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暗卫的警示声穿透呼啸风沙,隔着帐幕传进来:“有动静!西北方向,有骑兵!数目不明,正在朝我们营地快速靠近!”
君屹倏然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剑剑柄之上。
难道周邰的人,已经发现他们的踪迹?
帐帘猛地被掀开,风沙裹挟寒气直冲而入。暗卫统领神色凝重快步闯入:“先生!约莫两百余骑,来势极快,看装束,不是漠朔骑兵,也不像是普通叛党,疑似大雍边军的打扮!夜色昏暗,看不清领军之人身份!”
荒漠深夜,凭空出现一队边军骑兵,来意不明。
七百暗卫身处荒滩,尚未完成乔装,营地位置已经暴露。
危机毫无预兆,骤然降临在漠南的沉沉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