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恩寺回来后的第三天,宫里来了旨意。
不是给大理寺的,也不是给农府的,是直接送到洪少明手上的——圣上口谕,命大理寺少卿洪少明携江南来的账房先生陈静婉,于今夜入宫赴宴,为的是赏鉴一批从江南贡上来的珍玩,核对账目。
“是二皇子的主意。”洪少明把传旨太监送走后,关上院门,脸色凝重,“他在试探。”
农□□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卷刚从慈恩寺取回的暗诏拓本——这几天她日夜研究,已经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此刻听见这话,心头一沉。
“试探什么?试探我到底是不是‘陈静婉’?”
“不止。”洪少明转身看她,“他是想看看,我们拿到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今夜宫宴,说是赏鉴珍玩,实则是鸿门宴。”
农□□明白。
二皇子在慈恩寺失手,没能截下拓本,肯定不甘心。既然暗的不行,就来明的——借着宫宴的机会,把他们弄进宫里,在眼皮底下试探,甚至……下手。
“能不去么?”她问。
“圣旨已下,不能抗旨。”洪少明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下来,“但农小姐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宫宴,大理寺的精锐会扮作宫人随行,严七也会在暗处保护。只要我们不露破绽,他们不敢在宫里明着动手。”
农□□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还是不安。
宫宴,又是宫宴。
上一次宫宴,她撞见了洪少明审案,从此卷入这场漩涡。这一次宫宴,又会发生什么?
“那我们……”她抬头。
“我们赴宴。”洪少明看着她,眼神坚定,“而且要演得像——你是江南来的账房陈静婉,我是大理寺少卿洪少明。我们是表兄妹,你是来京探亲,顺便帮我查案。别的,一概不知。”
农□□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皇城。
宫门的盘查比往日更严。守门的禁军仔细核对了洪少明的腰牌和农□□的“路引”——那是大理寺特制的,身份是陈静婉,江南陈氏商行的小姐,来京探亲。
“洪大人,这位是……”领头的校尉看着农□□,眼神探究。
“下官的表妹。”洪少明笑着解释,“江南来的,懂些账目,圣上让来帮忙看看江南贡品的账。”
校尉点点头,没再多问,放行了。
马车驶进宫道。
夕阳的余晖照在朱红的宫墙上,泛着金红色的光。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在暮色里闪闪发亮,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一切看起来那么庄严,那么宁静。
可农□□知道,这宁静底下,是杀机四伏。
“记住,”洪少明在车里低声叮嘱,“不管发生什么,跟紧下官。别单独行动,别吃任何东西,别喝任何酒水。”
“嗯。”
马车在宫宴所在的华音殿前停下。
和上一次宫宴一样,华音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不同的是,这次宴请的宾客不多——除了几位皇子和宗室,就是朝中几位重臣,还有就是洪少明和农□□这种“特邀”的。
农□□下了车,跟在洪少明身后,低头进了殿。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二皇子坐在主位下首,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三皇子说笑。五皇子坐在另一边,安静地喝茶。几位老臣在低声交谈,宗室王爷们则在高谈阔论。
农□□一眼就看见了孙继——他站在二皇子身后,穿着长史的官服,垂着眼,像尊石像。可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她和洪少明时,那瞬间的锐利。
“洪少卿来了。”二皇子抬眼,笑着招呼,“这位就是江南来的陈小姐?”
洪少明拱手:“见过二殿下。正是下官的表妹,陈静婉。”
农□□福身行礼,声音细细的:“民女参见二皇子殿下。”
“免礼。”二皇子上下打量她,笑容温和,“早就听说江南陈家的女儿聪慧,今日一见,果然灵秀。听说陈小姐精通账目?”
“略懂一二。”农□□低着头,“不敢当精通。”
“过谦了。”二皇子摆摆手,“洪少卿可是再三夸你,说没有你,大理寺那桩经济案破不了。今日正好,江南新贡了一批珍玩,账目上有些不清,还请陈小姐帮着瞧瞧。”
说着,他拍了拍手。
几个太监抬着几个大木箱进来,放在殿中央。
箱子打开,里面是各色珍宝:玉器、瓷器、字画、古玩……琳琅满目,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这些都是今年江南贡上来的。”二皇子起身,走到箱子旁,拿起一尊玉佛,“可账目上记的数目,和实际对不上。少了……三成。”
他看向农□□,笑容意味深长:“陈小姐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农□□心头一紧。
这是在试探她是不是真的懂账,还是……另有所指?
她走到箱子旁,假装仔细查看那些珍宝,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二皇子说的“少了三成”,可能有两层意思:明面上,是说贡品数量对不上;暗地里,是在暗示她知道的事情——公主府案牵扯的赃款,二皇子府贪墨的银子,可能也是“少了三成”?
“回二殿下,”她斟酌着开口,“账目对不上,无非几种可能:一是记错了,二是途中损耗,三是……被人动了手脚。”
“哦?”二皇子挑眉,“那依陈小姐看,是哪一种?”
农□□抬起眼,对上二皇子的目光。
那一刻,她忽然冷静下来。
母亲教过她: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算清楚账。账目不会骗人,数字不会说谎。
“民女需要看看账本。”她说。
二皇子笑了,对孙继点点头。
孙继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过来。
农□□接过,翻开。
账册记的是江南贡品的明细,时间是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每一笔都记得很详细:品名、数量、价值、经手人……
她快速浏览,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这是她算账时的习惯动作,像在拨算盘珠子。
洪少明站在她身边,看似随意,实则全身戒备。
殿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农□□。
良久,农□□合上账册。
“二殿下,”她开口,声音清晰,“账目本身没问题,数目都对得上。问题出在……估价上。”
“估价?”
“是。”农□□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比如这尊玉佛,账上记的是‘羊脂白玉佛一尊,价值五千两’。但民女看这玉的成色……最多值三千两。”
她又指向另一件:“这套青花瓷瓶,账上记‘官窑青花缠枝莲纹瓶一对,价值八千两’。可这釉色、这画工……像是民窑仿的,市价不过两千两。”
她一件件指过去,每一件都说出了真实价值和账目价值的差距。
最后,她抬起头:“所以不是少了三成,是虚报了五成。多出来的银子……不知去向。”
殿里一片死寂。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宗室王爷们脸色凝重,几位皇子表情各异。
二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陈静婉”不仅真懂账,还敢当面戳穿!
“陈小姐好眼力。”他很快恢复笑容,但眼神冷了,“不过……这些都是内务府核过的账,陈小姐的意思是,内务府也做假账?”
这话就重了。
内务府是皇家的管家,说内务府做假账,等于打皇家的脸。
农□□心头一跳,知道说错话了。
正想着怎么圆,洪少明忽然开口:“二殿下误会了。表妹的意思是,可能下面的人欺上瞒下,内务府的大人们日理万机,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他笑着打圆场,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账有问题,但问题出在执行的人,不是决策的人。
既给了二皇子台阶,又点出了事实。
二皇子深深看了洪少明一眼,忽然大笑:“洪少卿说得对!定是下面那些混账东西搞鬼!这事,本宫一定彻查!”
他摆摆手,让人把箱子抬下去。
“好了,正事说完了,该开宴了。”他回到座位,“诸位,请。”
丝竹声重新响起,宫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
宴席开始了。
农□□松了口气,坐回洪少明身边。
“刚才……多谢。”她小声说。
“小心些。”洪少明低声回应,“他还没完。”
果然,酒过三巡,二皇子又开口了。
“说起来,”他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说,“洪少卿最近在查的那个公主府旧案……可有进展?”
来了。
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洪少明放下筷子,笑容不变:“回二殿下,还在查。陈年旧案,线索难寻。”
“是么。”二皇子喝了口酒,“本宫听说,洪少卿前几日……去了慈恩寺?”
殿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几位皇子都看向洪少明,老臣们交换着眼神,宗室王爷们停止了交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洪少明身上。
“是。”洪少明坦然承认,“下官去慈恩寺上香,为家父祈福。”
“哦?”二皇子挑眉,“只是上香?”
“不然呢?”洪少明笑着反问,“二殿下以为,下官去做什么?”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火花迸溅。
良久,二皇子才笑了笑:“本宫能以为什么?只是好奇罢了。毕竟……慈恩寺最近不太平,听说闹贼了。”
“是么。”洪少明淡淡道,“那下官倒是没碰上。”
“没碰上就好。”二皇子移开目光,看向农□□,“陈小姐可去过慈恩寺?”
农□□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民女初来京城,还没去过。”
“那可惜了。”二皇子说,“慈恩寺是千年古刹,风景很好。尤其是后山……有个地方,叫‘莲花洞’,据说藏着前朝高僧的舍利。陈小姐若有兴趣,本宫可以让人带你去看看。”
莲花洞?
农□□忽然想起,母亲信里说的“三世佛坐下莲花座”……
二皇子在暗示什么?
“多谢二殿下好意。”她低头,“民女对佛法不精,怕是看不懂。”
“是么。”二皇子笑了笑,没再追问。
宴席续。
可气氛已经变了。
农□□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低声的议论,那些交换的眼神……
她和洪少明,成了这场宴席的焦点。
或者说,成了猎物。
“别怕。”洪少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有下官在。”
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母亲教过她:越是大场面,越要稳得住。账目乱了可以重算,人心乱了,就全完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却在观察四周。
二皇子在和孙继低声说着什么,孙继点头,退了出去。
三皇子在独自喝酒,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五皇子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和旁边的老臣说句话。
几位宗室王爷在议论江南的水患,说今年的赈灾款拨得不够……
一切看起来正常。
可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丝竹声,就是杯盘碰撞声。没有笑声,没有喧哗,连交谈声都压得很低。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有刺客——!”
尖叫声,兵刃碰撞声,混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护驾!”禁军统领的吼声传来。
殿里顿时乱成一团。
女眷们尖叫着躲到桌子下,官员们惊慌失措,皇子们纷纷起身,禁军冲进来把主位围住。
农□□也被洪少明一把拉到身后。
“躲好。”他低声道,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剑。
农□□紧紧靠着柱子,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口。
月光下,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见人就砍!
是真的刺客!
不是试探,是真的刺杀!
“保护二殿下!”孙继的吼声传来。
禁军和黑衣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农□□看见,那些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圣上(圣上今夜没来),不是其他皇子,而是……二皇子!
他们直扑二皇子而去!
二皇子脸色煞白,在禁军的保护下往后退。
可黑衣人太多,禁军渐渐抵挡不住。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一刀砍向二皇子!
千钧一发之际,农□□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桌上的铜壶,用力砸了过去!
哐当!
铜壶砸在黑衣人背上,他踉跄一步,刀偏了,擦着二皇子的肩膀过去。
二皇子吓得瘫倒在地。
黑衣人转头,看向农□□。
那是一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他举刀,朝农□□冲来!
“慧儿!”洪少明嘶声喊道,想冲过来,却被另外两个黑衣人缠住。
农□□浑身冰凉,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眼看刀就要落下——
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
是严七!
他不知何时潜入了殿内,此刻一剑格开黑衣人的刀,反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血溅了农□□一脸。
温热,腥甜。
她愣在那里。
“农小姐,没事吧?”严七回头,脸上沾着血,眼神却依旧冷静。
“没、没事……”农□□声音发颤。
严七点点头,转身又冲入战团。
有了严七的加入,局势很快扭转。
黑衣人虽然悍勇,但禁军人多,加上严七这样的高手,渐渐被压制。
最后一个黑衣人被砍倒时,殿里已经一片狼藉。
尸体横七竖八,血迹染红了地面。女眷们在哭泣,官员们在发抖,皇子们惊魂未定。
只有洪少明,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滴血的短剑,脸上……没了笑容。
那是农□□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表情——冰冷,阴沉,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一步步走向二皇子。
禁军想拦,却被他身上的杀气震慑,不敢上前。
“二殿下,”他在二皇子面前停下,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夜这场刺杀……您可知道是谁指使的?”
二皇子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本、本宫怎么知道……”
“是么。”洪少明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可下官觉得,您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了。”洪少明站起身,看向满殿惊魂未定的人,朗声道,“诸位都看见了,今夜有人行刺皇子,这是谋逆大罪。大理寺会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他说完,转身走向农□□。
“没事吧?”他声音软下来。
农□□摇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忽然觉得……恶心。
“走。”洪少明扶住她,对严七点点头。
三人往外走。
经过二皇子身边时,洪少明停下脚步,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二皇子和农□□能听见:
“二殿下,慈恩寺的东西,下官拿到了。您猜……里面是什么?”
二皇子浑身一僵,眼神里闪过恐惧。
洪少明笑了——不是温润的笑,是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笑。
然后,他扶着农□□,大步离开。
走出华音殿时,夜风一吹,农□□才觉得活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殿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像一场荒诞的戏。
而她和洪少明,刚刚从戏里逃出来。
“洪大人,”她声音沙哑,“那些刺客……”
“是二皇子自己安排的。”洪少明扶她上马车,声音很冷,“苦肉计。他想借刺杀,把自己摘干净——如果他是受害者,谁还会怀疑他是公主府案的主谋?”
农□□心头一震。
“那……那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是变数。”洪少明坐上马车,关上门,“你差点戳穿他贪墨的事,又可能知道慈恩寺的秘密。所以他想借刺客的手,除掉你——顺便,演一场戏。”
好毒的心计。
农□□浑身发冷。
“那我们现在……”
“回大理寺。”洪少明说,“今夜之后,二皇子府和大理寺,算是正式撕破脸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较量。”
马车驶出皇城。
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刀光,鲜血,二皇子恐惧的眼神,洪少明冰冷的笑容……
母亲,你当年面对的那些人,也是这样的么?
那么狠,那么毒,那么……不择手段。
“农小姐。”洪少明忽然开口。
农□□睁开眼。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只有疲惫和冷峻。
“对不起。”他说,“把你卷进来了。”
农□□摇摇头。
“不,是我自己选的。”她看着他,“而且……我们不是盟友么?”
洪少明怔了怔,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对,盟友。”他伸出手。
农□□也伸出手,和他击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马车里回荡。
“那么盟友,”洪少明看着她,“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卷暗诏拓本。
“把这个……公之于众。”
“怎么公之于众?”
“我有办法。”农□□眼神坚定,“母亲留下的,不止这些。”
她想起母亲账册里,最后几页的那些符号。
那些不是人名,不是数字,是……联络方式。
母亲在朝中,在民间,在各个地方,都留下了人脉和眼线。
那些人,等了七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等有人拿着证据,去找他们。
然后……掀翻这场阴谋。
“洪大人,她抬头,“我需要你帮我,联系几个人。”
“谁?”
农□□报出几个名字。
有退隐的老臣,有在野的清流,有民间的义士,还有……宫里的旧人。
洪少明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令堂……早就布好了局。”
“嗯。”农□□点头,“母亲说过,如果真相太沉重,一个人扛不动,就找很多人一起扛。”
马车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