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刺杀后的第二天,京都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大理寺后衙的书房里,烛火亮了一夜。农□□和洪少明坐在书案两侧,面前摊满了东西——暗诏拓本、母亲的三本账册、陈氏的供词、赵文清的证言、还有从慈恩寺取回的暗账。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瓦片上,像细碎的算盘珠子声。
“都齐了。”农□□放下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母亲留下的线索,大理寺查到的证据,还有我们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所有的碎片,都在这儿了。”
洪少明抬起眼,眼底有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
“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真相。”他拿起那张暗诏拓本,铺在桌中央,“贞元十七年,先帝病重,留下传位诏书,明诏传位当今皇上;暗诏为‘双诏印证’之约,指定太子为隔代继承人,并约定将来需与太子手中信物(半块‘承天佩’)共同验看方能生效。但二皇子与长公主勾结,买通司礼监太监,篡改诏书,将‘太子’改为‘二皇子’。”
他顿了顿,指向另一份账册:“为了筹谋此事,二皇子府需要大量银钱——打点宫人,收买官员,养私兵,都需要钱。于是他们盯上了公主府的库银,又通过公主府的采买渠道,贪墨宫银,虚报账目。”
农□□接上:“我母亲当年掌管云锦绣庄,无意间发现了账目上的猫腻。她顺着线索查下去,查到了暗诏被篡改的事。于是她暗中拓印了真诏书,藏了起来,又留下了这些账册作为证据。”
“后来事情败露。”洪少明声音冷下来,“二皇子府杀人灭口。公主府大火,烧死了所有知情人;你母亲被追杀,死在慈恩寺后巷;我父亲查到线索,全家被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七年了。该清算了。”
农□□点头,但眉头微蹙:“证据是齐了,可怎么递上去?二皇子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宫里宫外都有他的人。我们若直接上奏,奏章可能根本到不了圣上手里。”
“所以不能直接上奏。”洪少明说,“我们要……敲山震虎。”
“怎么敲?”
洪少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铺在桌上。
那是农□□昨夜给他的名单——母亲留下的,那些可能帮助他们的人。
“这些人,下官已经派人去接触了。”他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退隐的徐阁老,告老的李尚书,还有几位在野的言官……他们都表示,只要证据确凿,愿意联名上奏。”
农□□眼睛一亮:“联名?”
“对。”洪少明点头,“一个人上奏,可能被压下来。但十几位老臣联名,分量就不一样了。而且……下官还联系了另外一个人。”
“谁?”
“五皇子。”
农□□一愣。
五皇子?
那位在宫宴上一直沉默寡言,安静喝茶的五皇子?
“他……”农□□迟疑,“他会帮我们?”
“会。”洪少明很肯定,“五皇子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这些年来一直谨小慎微。但他有个特点——重证据,讲道理。而且……他和太子关系很好。”
农□□明白了。
五皇子是太子的人。
如果二皇子篡位的事是真的,那太子就是最大的受害者。五皇子帮太子,就是帮自己。
“可是,”她还是担心,“五皇子毕竟只是个皇子,他能做什么?”
“他不能直接做什么,但他可以……递话。”洪少明说,“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五皇子会进宫给太后请安。到时候,他会‘偶然’提起公主府旧案,引起太后注意。”
太后?
农□□心头一动。
当今太后是圣上的生母,也是长公主的生母。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参与了篡位阴谋……
“太后若是知道了,”她轻声说,“长公主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长公主,二皇子就断了一臂。”洪少明冷笑,“到时候我们再抛出证据,就能一举击溃。”
计划很周密。
可农□□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洪大人,”她忽然问,“陈氏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陈氏,洪少明脸色微沉。
“她昨夜传信,说孙继又找她了。这次不是问话,是直接威胁——如果她再不说出农小姐的下落,就对她女儿农明月下手。”
农□□心头一紧。
“明月她……”
“暂时没事。”洪少明说,“下官已经派人暗中保护农二小姐。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孙继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农□□沉默。
农明月虽然骄纵,虽然和她不亲,但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牵连。
“我们得加快动作。”她说,“在孙继下手之前,把证据递上去。”
“是得快。”洪少明点头,“但还有个问题——赵文清。”
“他怎么了?”
“他昨夜托人带话,说他儿子……失踪了。”
农□□猛地抬头:“失踪?”
“嗯。”洪少明眼神冷峻,“说是昨天下学后就没回家。赵家找了一夜,没找到。今早,赵文清在自家门口发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想见儿子,就闭嘴。’”
又是这一招。
用亲人要挟。
“二皇子府干的?”
“除了他们,还有谁。”洪少明握紧拳头,“赵文清现在很恐慌,说如果再逼他,他就……他就自尽。”
农□□心头一沉。
赵文清是关键证人,如果他死了或者改口,证据链就断了。
“得救他儿子。”她说。
“下官知道。”洪少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幕,“已经派人去查了。但京都这么大,藏个人太容易了。而且……时间紧迫。”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良久,农□□忽然开口:“洪大人,如果……如果我们用诱饵呢?”
“诱饵?”
“嗯。”农□□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开始画,“二皇子府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暗诏拓本,是账册,是……我。”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我手里有拓本,要在一个地方交易。他们一定会去。到时候,我们就能趁机救人。”
洪少明转身,盯着她:“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农□□说,“但这是最快的办法。而且……我们可以设局。”
她指着纸上画的简图:“比如,我们约在城外的土地庙交易。那里偏僻,容易埋伏。洪大人可以带大理寺的人埋伏在周围,等他们出现,一网打尽。顺便……逼问出赵文清儿子的下落。”
洪少明沉吟。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风险太大了。
万一失败,农□□就落在二皇子府手里了。
“农小姐,”他看着她,“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农□□眼神坚定,“母亲教过我,做生意有时候要冒险。该下注的时候,就得下注。”
洪少明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好。但下官有个条件——交易的时候,下官和你一起去。”
“不行。”农□□摇头,“你是大理寺少卿,目标太大。你去,他们可能不敢露面。”
“那谁保护你?”
“严七。”农□□说,“他身手好,可以暗中保护。而且……我也有自保的手段。”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包“惊雷散”,还有一包白色的粉末——是文先生给她的蒙汗药。
“母亲留下的配方,我改良了一下。”她说,“点燃后会释放浓烟和刺鼻气味,能拖延时间。蒙汗药可以下在茶水里,或者……撒在空气里。”
洪少明看着她冷静算计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柔弱的外表下,是一颗钢铁般的心。
“农小姐,”他轻声说,“令堂若在天有灵,一定为你骄傲。”
农□□眼眶一热,低下头。
“那就这么定了。”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我们分头准备。洪大人去联系五皇子和那些老臣,安排埋伏的人手。我去……会会陈氏。”
“陈氏?”
“嗯。”农□□点头,“有些事,我要亲自问她。”
洪少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好。但小心。”
“嗯。”
当天下午,雨停了。
农□□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着帷帽,悄悄出了大理寺。
洪少明安排的马车等在巷口,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一路无话,载着她往东市去。
东市华彩阁绸缎庄后巷,有间不起眼的茶楼。
农□□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间的雅座。
陈氏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得很素,脸上没施脂粉,眼下的乌青很明显,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看见农□□进来,她连忙起身,眼神复杂。
“慧儿……”
“陈夫人。”农□□摘下帷帽,在对面坐下,“坐吧。”
疏离的称呼,让陈氏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她没说什么,默默坐下。
“找我什么事?”农□□开门见山。
陈氏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
“这个……给你。”
农□□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几件首饰——都是值钱的东西。
“这是……”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陈氏声音很低,“有些是铺子的分红,有些是……是二皇子府给的。我一分没动,都在这儿了。”
她抬起头,看着农□□:“慧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这些……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农□□看着那些银票和首饰,心里五味杂陈。
七年了。
这个在她面前装了七年慈母的女人,原来一直在愧疚和恐惧中挣扎。
“我不要钱。”她把布包推回去,“我要真相。”
陈氏一愣。
“你姐姐陈秀娘,临死前除了那块碎玉,还留了什么话?”农□□盯着她,“你当时在现场,一定听到了什么。”
陈氏脸色煞白。
“我……”
“说实话。”农□□声音冷下来,“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二皇子府已经盯上你了,孙继用明月威胁你,对不对?”
陈氏浑身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农□□说,“所以陈夫人,如果你想保命,想保明月,最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陈氏闭上眼睛。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嘶哑:“家姐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陈氏睁开眼,眼里有泪,“‘告诉慧儿,暗诏拓本在……在慈恩寺大雄宝殿,三世佛坐下。取的时候……小心机关,小心……孙继’。”
和母亲信里说的一样。
但多了一句——“小心孙继”。
农□□心头一动。
“孙继怎么了?”
“家姐说,”陈氏声音更低,“孙继知道机关的位置。因为……因为当年公主府修建时,就是他监工的。大雄宝殿的莲花座机关,是他设计的。”
原来如此!
难怪二皇子府的人直奔慈恩寺!
难怪他们知道莲花座有机关!
“还有呢?”农□□追问。
“还有……”陈氏犹豫了一下,“家姐还说,孙继有个秘密——他左肩有道疤,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那道疤的位置……和暗诏上玉玺盖的位置,一模一样。”
农□□一怔。
什么意思?
“家姐说,她怀疑……”陈氏压低声音,“怀疑孙继不是普通人。他可能是……可能是前朝余孽。”
前朝余孽?
农□□心跳加速。
如果孙继是前朝余孽,那二皇子府和公主府的勾结,就不仅仅是篡位那么简单了!
这可能牵扯到更大的阴谋!
“这话你跟谁说过?”她问。
“谁也没说。”陈氏摇头,“家姐嘱咐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说。因为……因为说出来,可能惹来更大的祸事。”
农□□明白了。
陈秀娘是怕打草惊蛇,怕孙继狗急跳墙。
“好。”她收起布包,“这些钱我替你保管。等事情了结,我会还给你——如果你还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陈氏苦笑:“我……我不求活,只求明月平安。”
“我会尽力。”农□□起身,“陈夫人,这几日待在府里,哪儿都别去。如果孙继再找你,就说……就说我约他三日后,在城北土地庙交易。”
“交易?”
“嗯。”农□□戴上帷帽,“就说我手里有暗诏拓本,要和他做笔买卖。时间,三日后子时;地点,土地庙;条件,放了赵文清的儿子。”
陈氏脸色大变:“慧儿,你……”
“照做就是。”农□□打断她,“记住,这是你唯一将功折罪的机会。”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陈氏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她喃喃,“对不起……”
三日后,子时。
城北土地庙。
这是一座废弃的庙宇,离城十里,四周都是荒地。夜里阴森森的,只有风声和虫鸣。
农□□独自站在庙前的空地上,手里提着一个灯笼。
月光惨白,照得她脸色也发白。
但她站得很直,眼神平静。
她在等。
等孙继来。
等这场棋局,最后一步。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十几匹。
火光点点,像鬼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农□□握紧了手里的灯笼。
来了。
马蹄声在庙前停下。
孙继从马上跳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农小姐,”他冷笑,“胆子不小啊,敢一个人来。”
农□□看着他,没说话。
“东西呢?”孙继问。
“人呢?”农□□反问。
孙继一挥手。
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少年从后面走出来。
少年十七八岁,穿着国子监的学子服,脸色苍白,嘴上塞着布,眼里全是恐惧。
是赵文清的儿子。
“看到了?”孙继说,“东西拿来,人你带走。”
农□□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拓本在这儿。”她说,“但我怎么知道,你拿到东西后,会不会放人?”
“你没得选。”孙继上前一步,“这里都是我的人,你跑不了。”
“是么。”农□□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
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从庙里,从树林里,从荒草丛里……涌出几十个穿着大理寺官服的人,手持弓箭,将孙继一行人团团围住!
洪少明从庙里走出来,手里握着剑,脸上没了笑容。
“孙长史,”他说,“私掳官员之子,可是重罪。”
孙继脸色大变。
“你……你们……”
“我们设了个局。”农□□平静地说,“现在,该你选了——是束手就擒,还是……死在这里?”
孙继咬牙,看向四周。
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逃不掉了。
“好……”他慢慢举起手,“我认……”
话没说完,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往地上一砸!
轰——!
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放箭!”洪少明厉喝。
箭如雨下。
但浓烟遮蔽了视线,只听见几声惨叫,却看不清人影。
等浓烟散去,孙继已经不见了。
地上倒着几个黑衣人,有的中箭,有的被浓烟呛晕了。
赵文清的儿子还站在原地,吓得浑身发抖。
“追!”洪少明下令。
大理寺的人四散追去。
农□□走到赵文清的儿子面前,摘下他嘴里的布。
“没事了。”她轻声说。
少年哇的一声哭出来。
洪少明走过来,看着孙继逃走的方向,脸色凝重。
“让他跑了。”
“但目的达到了。”农□□说,“人救回来了,孙继也暴露了。接下来……该收网了。”
洪少明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农小姐,”他忽然说,“下官……”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黑衣人策马狂奔而来,是严七。
“大人!”他跳下马,脸色惨白,“出事了!”
“什么事?”
“二皇子……”严七喘着气,“二皇子刚才……进宫了!”
洪少明和农□□对视一眼。
这个时候进宫?
“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严七摇头,“但宫里传来消息,说……说二皇子拿着什么东西,要面圣。还说……要告发太子谋逆!”
谋逆?!
农□□心头一沉。
二皇子要反咬一口!
“走!”洪少明翻身上马,“进宫!”
农□□也上了马。
三人策马狂奔,往皇城方向去。
夜色里,马蹄声如雷。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皇宫里酝酿。
账,终于要算到最后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