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来过尚书府的第三天,大理寺后衙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守卫增加了,暗哨的换班更频繁了,连送饭的赵婶进来时,都要在门口多等一会儿,等值守的护卫仔细检查食盒。
农□□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些隐在树影里、檐角后的黑影,心里清楚——这是洪少明在加强戒备。二皇子那日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姑娘,用饭了。”
赵婶提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忧虑。她摆好饭菜,低声说:“洪大人今早天没亮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走前交代,让姑娘今日别出院子,就在屋里看账。”
农□□点点头,拿起筷子,却没胃口。
“赵婶,”她问,“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昨夜慈恩寺那边……闹贼了。”
慈恩寺?!
农□□心头一跳。
“什么贼?”
“不知道。”赵婶摇头,“守夜的和尚说,看见几个人影翻墙进去,在寺里转了一圈,又走了。没偷东西,也没伤人,就是……好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
还能找什么?当然是暗诏拓本!
二皇子府动手了。
或者说……他们一直在慈恩寺守着,等有人去取拓本?
农□□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了。
“姑娘别担心。”赵婶安慰道,“洪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很快会有消息的。”
可她怎么能不担心。
母亲用命藏起来的东西,现在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二皇子府在找,洪少明在找,说不定……还有别的人也在找。
她走到窗边,望着慈恩寺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座千年古刹就在京都西郊,依山而建,香火鼎盛。母亲当年选择把拓本藏在那里,一定是因为那里足够隐蔽,也足够……安全。
可七年过去了,寺里的一草一木可能都变了。拓本还在么?会不会已经被别人找到了?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洪少明匆匆走进来。
他换了身夜行衣,脸上有汗,发梢还沾着草屑,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农小姐,”他进门就说,“慈恩寺出事了。”
“我听说了。”农□□转身,“是二皇子府的人?”
“应该是。”洪少明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下官的人今早去查,发现寺里有打斗的痕迹——很轻微,但瞒不过行家。还有人……受伤了。”
“受伤?谁?”
“不知道。”洪少明放下茶杯,眼神凝重,“但寺里的老方丈说,昨夜确实有人闯入,在藏经阁附近转悠。守夜的武僧去查看,和对方过了几招,对方身手很好,没恋战,直接撤了。武僧受了点轻伤,对方……可能也有人受伤。”
他顿了顿,又说:“最重要的是——方丈说,那些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把藏经阁翻得乱七八糟,但经书一本没少。”
果然是在找拓本。
“那拓本……”农□□声音发紧。
“应该还在。”洪少明说,“如果被找到了,他们就不会继续找了。而且,方丈说,藏经阁里有几处暗格,是历代高僧藏经用的,很隐蔽。那些人可能没发现。”
农□□稍微松了口气。
但心还是悬着。
“洪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去取?”
洪少明沉默片刻,摇头:“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二皇子府肯定在慈恩寺周围布了眼线。”洪少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昨夜他们没得手,但打草惊蛇了。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
“等。”洪少明转身,“等他们松懈,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农□□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急得像火烧。
母亲留下的东西,就在那里,离她这么近,却又这么远。
“农小姐,”洪少明看出她的焦虑,温声道,“下官知道你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我们等得起——已经等了七年,不差这几天。”
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嗯。”
“还有件事。”洪少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下官查到赵文清的一些旧事。”
农□□凑过去看。
纸上记的是赵文清在户部这些年的履历,还有他经手过的一些账目。
“你看这里。”洪少明指着其中一行,“贞元十八年,也就是公主府大火后的第二年,赵文清经手过一笔赈灾款的发放——五十万两银子,拨给江南水患灾区。但这笔钱……最后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三十万两。”
农□□皱眉:“贪墨?”
“不只是贪墨。”洪少明又指向另一行,“同一时间,二皇子府在江南置办了大量田产和商铺,资金来源……不明。”
“你是说……”
“下官怀疑,那二十万两银子,进了二皇子府的腰包。”洪少明声音冷了下来,“而赵文清,就是经手人。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他知道太多二皇子府贪墨的证据,二皇子府不敢动他。”
农□□心头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赵文清手里的筹码,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可是,”她迟疑,“既然赵文清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二皇子府还留着他?不怕他反水?”
“因为他有把柄在二皇子府手里。”洪少明说,“下官查过,赵文清有个独子,今年十七岁,在国子监读书。那孩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那些药,都是二皇子府‘特意’送去的。”
用儿子要挟。
够狠。
“那我们现在……”农□□问。
“继续查。”洪少明收起纸,“赵文清这条线,不能断。下官已经安排人,暗中保护他儿子。等时机成熟,或许能说服他倒戈。”
这是一个突破口。
如果赵文清愿意作证,指认二皇子府贪墨,那公主府案就有了旁证。
“还有陈氏那边。”洪少明又说,“她昨日传信,说孙继让她打听农小姐的下落——不是问‘陈静婉’,是直接问农□□。”
农□□心头一紧。
“二皇子府果然怀疑了。”
“嗯。”洪少明点头,“陈氏按我们教的,说农小姐还在城外庄子养病,没见过什么江南来的表哥。孙继半信半疑,但也没深究。”
“他还会再查的。”
“所以农小姐更要小心。”洪少明看着她,“这段时间,就待在大理寺,哪儿都别去。下官会安排好一切。”
农□□点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关键,不能出任何差错。
“那慈恩寺那边……”
“下官会盯着。”洪少明说,“一有动静,立刻行动。”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大人!”是严七的声音——他竟然回来了!
洪少明脸色一变,立刻开门。
严七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血迹渗出来。但他眼神依旧锐利,看见农□□,微微点头:“农小姐。”
“严护卫!”农□□又惊又喜,“你伤好了?”
“差不多了。”严七走进来,关上门,“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
“属下昨夜……去了慈恩寺。”
农□□和洪少明对视一眼。
“你去的?”洪少明皱眉,“我不是让你在江南养伤么?”
“属下放心不下。”严七说,“听说慈恩寺有动静,就赶回来了。昨夜潜入寺里,果然碰到另一伙人——是二皇子府的暗卫,领头的就是孙彪。”
“交上手了?”
“过了几招。”严七点头,“他们人多,属下没恋战,撤了。但……属下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布是藏青色的,料子普通,但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是二皇子府的府徽。
“这是从其中一个人身上扯下来的。”严七说,“他们穿着夜行衣,但袖口有这个标记。属下认得,是二皇子府暗卫的专用标记。”
洪少明接过布,仔细看了看。
“果然是二皇子府。”他冷笑,“看来他们很急啊。”
“还有,”严七又说,“属下在藏经阁附近,发现了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严七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点。
农□□看着那个符号,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符号……她见过!
在母亲的账册里!
“这是……”她声音发颤。
“农小姐认得?”洪少明问。
“认得。”农□□走到书案前,翻开母亲的真账册,找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里。”
那一页记的是贞元十七年二月的支出,有一笔:“杂项支银八十两”,旁边朱笔画了一个符号——正是圆圈里点一点。
下面还有母亲的注释:“慈恩寺,后山石壁,东三尺,下五尺。”
“这是……”洪少明眼睛亮了。
“这是母亲留下的藏宝图。”农□□声音激动,“圆圈代表地点,点代表具体位置。慈恩寺后山石壁,往东三尺,往下五尺——那里就是藏东西的地方!”
原来母亲不是把拓本藏在藏经阁,而是藏在了后山!
难怪二皇子府的人在藏经阁找不到!
“严七,”洪少明立刻说,“你带路,我们现在就去慈恩寺。”
“现在?”农□□一愣,“不是说要等……”
“等不及了。”洪少明打断她,“二皇子府的人已经在找了,虽然他们没找到正确位置,但迟早会发现。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他看向农□□:“农小姐,你留在这里。”
“不。”农□□摇头,“我要去。”
“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农□□眼神坚定,“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我要亲手取回来。”
洪少明看着她倔强的脸,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但你要听下官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嗯。”
三人立刻准备。
严七去安排马车和人手,洪少明和农□□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都是深色的,便于夜间行动。
天黑后,一辆马车悄悄驶出大理寺后门。
车里,农□□攥紧了手。
七年了。
终于要去取母亲留下的东西了。
她看向对面的洪少明。
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农□□知道,他一定在脑海里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况,制定应对方案。
这个男人,表面温润,实则心思缜密得可怕。
“洪大人。”她轻声开口。
洪少明睁开眼。
“如果……”农□□顿了顿,“如果今晚出了什么意外,东西没取到,或者……我回不来了,请你一定要继续查下去,还我母亲一个清白。”
洪少明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说:“不会有意外。下官保证。”
他说得笃定,农□□心头一暖。
“谢谢。”
马车在城外停下。
三人下车,换上马匹,往慈恩寺方向疾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农□□伏在马背上,紧紧跟着前面的洪少明和严七。
月光很好,照得山路清晰可见。
约莫半个时辰后,慈恩寺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寺庙已经关了门,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夜风里摇晃。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这不正常。
“有埋伏。”严七低声道。
洪少明点头,打了个手势。
三人下马,把马拴在树林里,悄声往寺庙后山绕去。
后山更静。
月光照在嶙峋的石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
严七在前带路,洪少明护着农□□跟在后面。
按照母亲账册上的指示,他们找到后山一处陡峭的石壁。
石壁很高,上面爬满枯藤。月光照不到这里,一片漆黑。
“东三尺,下五尺。”农□□低声重复。
严七拿出随身带的尺子,从石壁最东侧开始量。
三尺。
他停下,蹲下身,开始往下挖。
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挖了约莫五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个铁盒!
和青石巷那个很像,但要小一些。
严七小心地挖出来,递给洪少明。
洪少明接过,就着月光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拓本。
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还有一封信。
农□□心头一沉。
不是拓本?
她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册子上记的,是贞元十七年公主府所有的收支流水——不是明账,是暗账。每一笔进出的银子,都记着来源和去向。
而最大的几笔支出,都指向二皇子府。
“这是……”农□□抬头。
“这是公主府和二皇子府勾结的证据。”洪少明说,“令堂把拓本藏在了别处,但留下了这个。”
他拿起那封信。
信是母亲写的,很短:
“慧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了。拓本在更安全的地方——慈恩寺大雄宝殿,三世佛坐下莲花座,第三瓣。取时需卯时三刻,日光正好照到时,按下花瓣机关即开。切记,小心。”
原来拓本还在寺里,而且……有机关。
“现在什么时辰?”洪少明问。
严七看了看天色:“丑时三刻。”
离卯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
“我们等。”洪少明说,“等天亮,等卯时三刻。”
三人藏到附近的树林里,静静等待。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农□□裹紧衣裳,靠在树上,眼睛盯着慈恩寺的方向。
那里,有母亲用命藏起来的东西。
有能扳倒二皇子府的证据。
有……真相。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边开始泛白。
卯时快到了。
“准备行动。”洪少明低声说,“严七,你守在寺外,注意动静。农小姐跟下官进寺。”
“是。”
三人悄声接近寺庙。
寺门还没开,但侧门虚掩着——是严七昨夜潜入时留的。
他们闪身进去。
寺里很静,僧人们还在早课,诵经声从大殿传来。
三人贴着墙根,往大雄宝殿方向去。
大雄宝殿的门开着,里面香烟缭绕,几个僧人正在做早课。
洪少明打了个手势,三人绕到殿后,从一扇小窗翻进去,藏在巨大的佛像后面。
农□□抬头,看着那尊三世佛。
佛像很高,莲花座离地约莫一丈。第三瓣花瓣……
她数了数。
从左往右,第三瓣。
月光从殿顶的窗棂照进来,正好照在莲花座上——但现在是月光,不是日光。
要等卯时三刻,日光正好照到时。
时间一点点过去。
诵经声停了,僧人们陆续离开。
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天越来越亮。
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
慢慢移动,慢慢移动……
终于,照到了莲花座。
卯时三刻到了!
“就是现在!”洪少明低声道。
严七纵身一跃,跳上莲花座,找到第三瓣花瓣。
花瓣是石头雕的,很光滑。他按照信上说的,用力一按——
咔哒。
花瓣陷进去,旁边弹开一个小洞。
洞里有个油纸包。
严七取出,跳下来,递给农□□。
农□□手颤抖着,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卷纸——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展开。
纸上拓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传位诏书的格式。最关键的一句是:
“……传位于皇太子李景……”
后面被涂抹了,改成了“……传位于皇二子李睿……”
篡改!
真的是篡改!
农□□浑身发冷。
这就是母亲用命换来的证据!
“拿到了。”洪少明接过拓本,快速看了一眼,眼神冰冷,“走!”
三人原路返回,翻出大殿。
可刚落地,就听见一声冷笑:
“洪少卿,这么早来上香?”
孙继!
他带着几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月光下,孙继那张脸阴冷得像鬼。
“把东西交出来,”他盯着洪少明手里的油纸包,“留你们全尸。”
洪少明把农□□护在身后,笑了。
又是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可眼底却是一片杀意。
“孙长史,”他说,“私闯寺庙,可是重罪。”
“少废话!”孙继一挥手,“上!”
黑衣人一拥而上。
严七拔剑迎上,洪少明也抽出短剑,护着农□□往后撤。
刀剑碰撞声,打破了寺庙的宁静。
僧人们被惊动,纷纷跑来,看见这阵势,吓得又退回去。
“走!”洪少明拉着农□□,往寺外冲。
可孙继的人太多了,把他们团团围住。
严七杀红了眼,一剑一个,但自己也受了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大人!”他嘶声喊道,“带农小姐先走!”
洪少明咬牙,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拉着农□□冲出包围。
可孙继亲自追了上来。
“洪少明!”他狞笑,“今天你们谁都走不了!”
一刀劈来!
洪少明举剑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他武功不如严七,更不如孙继这种刀头舔血的老手。
几招下来,就落了下风。
农□□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
她忽然想起怀里那包“惊雷散”——从江南带回来的,一直没用。
她掏出火折子,点燃一包,朝孙继扔去!
轰——!
浓烟滚滚,孙继被呛得连连后退。
“走!”农□□拉着洪少明,往寺外跑。
严七也杀出一条血路,跟了上来。
三人冲出寺门,跳上马匹,狂奔而去。
身后,孙继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追!给我追!”
马蹄声如雷,在晨雾里疾驰。
农□□紧紧抱着怀里的拓本,回头看了一眼。
慈恩寺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母亲,我拿到了。
你留下的东西,我拿到了。
接下来……
就该让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