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梆子声刚响过第一遍,青石巷里就传来了马车声。
不是陈氏白日坐的那辆装饰华丽的青篷车,而是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木板车。驾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的老车夫,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马车在第七户门前停下。
车夫四下张望一番,确认巷子里没人,才轻轻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
洪少明亲自等在门口。他换了身墨色常服,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车帘掀开,陈氏探出身来。
她也换了衣裳,是寻常仆妇穿的灰布衣裙,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还抹了些灰,乍一看像个赶夜路的老妈子。
“洪大人。”她低声说,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包袱。
“进来。”洪少明侧身。
陈氏下了车,快步进门。车夫留在外面,依旧坐在车辕上,像尊石像。
院子里,农□□已经等在槐树下。
她穿着和洪少明一样的墨色常服,头发绾成简单的男子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陈氏走进来。
陈氏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慧儿……”
“陈夫人。”农□□打断她,声音平静,“东西带来了么?”
疏离的称呼,让陈氏脸色白了白。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小包袱递过去。
洪少明接过,走到石井旁的木桌边,借着檐下灯笼的光,解开包袱。
里面果然是个小铁盒——巴掌大小,锈迹斑斑,锁扣已经坏了,用麻绳胡乱捆着。
洪少明解开麻绳,掀开盒盖。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一块三角形的碎玉,用红布包着;还有半张烧焦的纸,装在油纸袋里。
农□□先拿起那块碎玉。
月光下,白玉温润,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硬生生扯断的。她把碎玉翻过来,对着光看——上面依稀能看见半个算盘珠子的刻痕。
是她母亲玉佩上的那一角。
她攥紧碎玉,指尖发颤。
七年了,终于找到了。
“这纸……”洪少明小心地取出那半张烧焦的纸。
纸很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上面确实有些字迹,但大多被烧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词:
“……子府……孙……暗诏……拓本……慈恩寺……”
“是家姐的笔迹。”陈氏在一旁低声说,“她被勒死前,偷偷写了这个,塞进怀里。后来尸体被烧,这纸在怀里,只烧了一半。”
洪少明仔细看着那几个词。
“二皇子府,孙,暗诏拓本,慈恩寺。”他轻声念出来,“所以,陈秀娘知道暗诏拓本的事,也知道拓本藏在哪里——慈恩寺。”
农□□心头一跳。
母亲把拓本藏在慈恩寺?
“慈恩寺哪里?”她问陈氏。
陈氏摇头:“家姐没写全。可能……她自己也只知道大概。”
洪少明将纸重新装好,看向陈氏:“供词呢?”
陈氏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过去:“按大人吩咐写的,签字画押了。”
洪少明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
写得很详细,从贞元十七年三月初七那晚开始,到后来嫁进农府,为二皇子府做事,都交代了。最后还按了手印。
“还有一件事,”陈氏又说,“孙长史……孙继,最近在查一个人。”
“谁?”
“户部一个姓赵的主事。”陈氏说,“叫赵文清,贞元十七年在公主府当过一段时间的账房。后来调入户部,这些年一直安安分分的。但前几日,孙长史突然让妾身打听这个人,说……说他手里可能有东西。”
户部主事赵文清?
农□□和洪少明对视一眼。
又是一个知情人。
“孙继为什么现在才查他?”洪少明问。
“好像是因为……”陈氏犹豫了一下,“因为慧儿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里,提到了这个人。”
农□□心头一动。
母亲的账册里,确实提到过几个人名,但她当时急着破译朱笔符号,没仔细看那些人名背后的信息。
“我知道了。”洪少明收起供词,“陈夫人先回去吧。记住,像往常一样,别让孙继起疑。”
“是。”陈氏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又回头,看向农□□。
“慧儿,”她声音很轻,“小心农明月。那孩子……心思浅,容易被人套话。”
说完,她拉开门,匆匆出去了。
马车声渐远。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洪少明把铁盒和供词重新包好,看向农□□:“农小姐,看来我们又有新线索了。”
“赵文清?”农□□问。
“嗯。”洪少明点头,“此人下官知道,在户部口碑不错,做事谨慎,没什么把柄。如果他也牵扯进公主府案……那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中牵扯更广。”
农□□沉吟:“母亲的真账册里,确实提到过几个名字,但我当时没细看。现在想来……那些人可能都是知情人,或者参与者。”
“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洪少明说,“把令堂的账册、陈秀娘留下的这半张纸、还有大理寺的卷宗,全部放在一起,对照看。”
“现在?”
“现在。”洪少明点头,“夜长梦多。下官已经让人去大理寺密档库,调取所有相关卷宗。农小姐若有精神,我们现在就去。”
农□□当然有精神。
真相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好。”
两人离开青石巷,坐上等候在巷口的马车,直奔大理寺。
夜深了,街市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马车在大理寺后门停下。
洪少明领着农□□,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子很安静,门口有四个佩刀的守卫,看见洪少明,齐齐行礼:“大人。”
“开门。”洪少明亮出腰牌。
守卫打开厚重的铁门。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旁点着长明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阴冷。
“这是大理寺的密档库。”洪少明边走边解释,“存放的都是机密卷宗,非特许不得入内。下官有圣上手谕,可以调阅所有卷宗。”
石阶很长,走了约莫二十几级,才到底。
底下是个很大的空间,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像书楼的藏书阁。架上密密麻麻摆着卷宗,都用黄绸包着,标着编号。
几个穿着灰色袍子的文书正在整理卷宗,看见洪少明,都起身行礼。
“洪大人。”
“公主府失火案,所有卷宗,搬到三号室。”洪少明吩咐。
“是。”
文书们立刻忙碌起来。
洪少明领着农□□走进旁边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中间一张长桌,四周摆着书架。桌上已经点好了蜡烛,摆好了笔墨纸砚。
不多时,文书们抱来十几卷卷宗,堆在桌上。
“这是全部了。”一个老文书说,“从贞元十七年到贞元二十三年,所有相关记录都在这里。”
“辛苦了。”洪少明点头。
文书们退下,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农□□看着那堆卷宗,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她先翻开母亲的真账册,找到记录人名的那几页。
贞元十六年十月到十七年三月,母亲用朱笔符号记录的人,一共有九个:
张贵(公主府管事,已死)
陈福(宫内太监,已死)
王某(礼部郎中,已死)
孙继(二皇子府长史)
赵文清(公主府账房,后调入户籍部)
李四(公主府马夫,下落不明)
周文(云锦绣庄掌柜,已死)
陈秀娘(公主府掌事嬷嬷,已死)
还有一个符号很特殊,不是人名,而是一个地点——慈恩寺。
“这九个人里,”农□□指着账册,“张贵、陈福、王某,按陈氏说的,都是被灭口的。周掌柜逃回乡,三年前病故。陈秀娘被勒死。孙继是主谋之一。李四下落不明。只剩下……赵文清。”
洪少明翻开大理寺的卷宗,找到赵文清的记录。
“赵文清,贞元十五年入公主府做账房,贞元十七年三月调入户部,任主事。至今仍在任。”他读着卷宗上的记录,“大理寺当年调查时,问过他话。他说那段时间公主府账目正常,没发现异常。”
“他在说谎。”农□□说,“母亲的账册里记着,贞元十七年二月,她通过赵文清,打探公主府的账目流向。赵文清收了二百两银子,提供了信息。”
洪少明眼睛一亮:“所以赵文清确实知情,而且……收了钱。”
“而且他还活着。”农□□接着说,“为什么其他知情人都死了,他却能活到现在?还平平安安在户部做了七年主事?”
只有一个解释:赵文清手里有筹码,让二皇子府不敢动他。
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二皇子府的人?
“我们需要见见这个赵文清。”洪少明说。
“怎么见?”农□□问,“直接去户部问话,会打草惊蛇。”
洪少明想了想:“下官有个办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递给农□□。
“三日后,户部尚书府上有赏花宴,邀请京中官员及家眷。赵文清虽然官职不高,但因为是户部老人,也会受邀。”洪少明说,“下官可以带农小姐去,扮作……扮作下官的表妹,从江南来京探亲。”
农□□接过请柬,看了看。
“洪大人的表妹?”
“嗯。”洪少明点头,“下官确实有个表妹在江南,年纪与你相仿,很少来京,京中没人认得。农小姐只要少说话,跟着下官就行。”
“那我们要怎么接近赵文清?”
“赏花宴上,女眷在后园,男客在前厅。”洪少明说,“但中间有处水榭,是共用的。下官会找机会,把赵文清引到水榭。农小姐可以‘偶然’经过,听我们说话。”
农□□明白了。
这是要她偷听。
“好。”她点头,“我该注意什么?”
“注意赵文清的反应。”洪少明说,“下官会问他一些关于贞元十七年旧账的事,看他什么表情,怎么回答。农小姐在一旁观察,或许能看出破绽。”
“那万一他认出我呢?”农□□有些担心。
毕竟她是农侍郎的女儿,虽然很少出门,但也参加过几次宴会。
“农小姐放心。”洪少明笑了笑,“你今日这身打扮,和往日大不相同。而且……下官会安排好的。”
他说得笃定,农□□也就不再担心。
“那这三日……”
“这三日,我们继续梳理卷宗。”洪少明翻开另一卷,“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两人重新埋首卷宗。
烛火跳跃,映着两张专注的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
农□□看卷宗看得很快,她发现大理寺当年的调查,其实已经很接近真相了。洪御史查到了二皇子府与公主府的往来,查到了那些“意外”死亡的知情人,甚至……查到了暗诏的存在。
但每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断了。
不是证人突然改口,就是证据莫名消失。
显然,有人在背后阻挠。
“洪大人,”农□□忽然抬头,“令尊当年查案时,有没有遇到过……威胁?”
洪少明沉默片刻,点头:“有。家父遇害前一个月,收到过一封信,信里包着一截手指——是我小妹的。”
农□□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
“他们用我小妹的命,威胁家父停手。”洪少明的声音很平静,可农□□听出了底下翻涌的恨,“家父没停。然后……一个月后,全家遇害。”
农□□攥紧了手。
“对不起,我不该问……”
“无妨。”洪少明摇摇头,“这些事,下官早就想开了。家父选择了坚持,下官……也会坚持。”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所以农小姐,我们一定要查到底。不仅为了令堂,也为了家父,为了所有冤死的人。”
农□□重重点头。
“嗯。”
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两人这才发现,他们竟然看了一夜的卷宗。
“农小姐去歇会儿吧。”洪少明说,“下官让人准备早膳,送到你房里。”
“洪大人也休息吧。”农□□说,“您眼里都是血丝。”
洪少明笑了笑:“下官习惯了。大理寺的案子,经常要熬夜。”
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送农□□回房。
走出密档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熹微,照在大理寺的灰瓦白墙上,有种肃穆的美。
农□□回到房里,赵婶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早膳。
她简单梳洗了一下,吃了点东西,躺到床上。
可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卷宗上的字,母亲账册上的符号,还有那块碎玉……
她翻身坐起,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玉,对着晨光看。
白玉温润,缺了一角的算盘珠子,像一只残缺的眼睛,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母亲,你到底在慈恩寺藏了什么?
暗诏的拓本?
还是……别的证据?
三日后,户部尚书府。
赏花宴果然热闹。
尚书府的后园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女眷们穿着各色春衫,三五成群,或赏花,或品茶,或说笑。环佩叮咚,香风阵阵。
农□□穿着洪少明准备的衣裳——是一身浅碧色的襦裙,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站在一众贵女里,毫不起眼。
她扮作洪少明的表妹,姓陈,名静婉,从江南来京探亲。
洪少明把她介绍给几位相熟的夫人,就去了前厅——男客都在那边。
农□□独自在后园逛着。
她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挑僻静的小径走。眼睛却在暗暗观察四周。
户部尚书府的园子很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女眷们大多集中在几处花开得最好的地方,像一群彩蝶。
农□□走到一处水榭旁。
水榭建在池塘上,四面通风,挂着竹帘。这会儿没人,很安静。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假装欣赏池里的锦鲤,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脚步声传来。
是洪少明。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谨慎。正是户部主事赵文清。
两人进了水榭,在离农□□不远的地方坐下。
“赵主事近来可好?”洪少明笑着寒暄。
“托大人的福,还好。”赵文清声音平淡,“不知洪大人今日找下官,有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洪少明慢条斯理地说,“大理寺在查一桩旧案,涉及贞元十七年的一些账目。听说赵主事当年在公主府当过差,所以想请教一二。”
赵文清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都是陈年旧事了,下官……记不太清了。”
“是么。”洪少明笑了笑,“可本官听说,赵主事当年在公主府,账目做得极好,连圣上都夸过。怎么会记不清呢?”
赵文清沉默片刻,才说:“洪大人想问什么?”
“想问……”洪少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贞元十七年三月,公主府从云锦绣庄采买的那批丝绸,账目上有些问题。赵主事当时经手过,可知道内情?”
农□□屏住呼吸。
赵文清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下官……不知。”他声音有些发紧,“那些账目,都是按规矩做的,没什么问题。”
“是么。”洪少明放下茶杯,“可本官查到,那批货里,有二十四匹苏缎,账目上记的是上等货,实际上……是次品。”
赵文清猛地抬头。
“洪大人……”
“而且,”洪少明盯着他的眼睛,“那二十四匹苏缎,根本就没进公主府。而是在火灾前夜,被二皇子府的人接走了。这事……赵主事也不知道?”
赵文清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哑声说:“洪大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本官知道。”洪少明笑了,“所以本官才来问赵主事——你知道多少?又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赵文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和恐惧。
“洪大人,”他声音很低,“下官……下官只是个小人物,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当年的事,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是么。”洪少明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是母亲账册的抄录,上面有赵文清的名字和那二百两银子的记录,“那这二百两银子,赵主事怎么解释?”
赵文清看见那张纸,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有……”
“本官怎么有的,不重要。”洪少明收起纸,“重要的是,赵主事如果还想‘安安分分过日子’,最好把知道的说出来。否则……大理寺的刑房,赵主事应该听说过。”
**裸的威胁。
可赵文清反而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洪大人,下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但……你要保证,不牵连下官和家人。”
“说。”
“那二十四匹苏缎……”赵文清声音更低了,“确实被二皇子府接走了。但不是买卖,是……是交换。”
“交换什么?”
赵文清犹豫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暗诏。”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农□□还是心头一震。
“暗诏在哪儿?”洪少明问。
“不知道。”赵文清摇头,“下官只负责做账,具体的事,是孙长史和长公主亲自谈的。下官只知道……暗诏的拓本,藏在慈恩寺。但具体哪里,不知道。”
慈恩寺。
又是慈恩寺。
“还有谁知道?”洪少明追问。
“除了孙长史和长公主,还有……”赵文清顿了顿,“还有农夫人——就是农侍郎的原配。她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想去慈恩寺找拓本。结果……被发现了。”
农□□攥紧了手。
“后来呢?”
“后来她就死了。”赵文清说,“孙长史亲自带人去追的。下官听说……是在慈恩寺后巷动的手。尸体……扔进了火里。”
和母亲信里说的一样。
“这些事,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洪少明盯着他。
赵文清苦笑:“因为下官怕。这些年,下官没有一夜睡安稳过。一闭眼,就是农夫人被追杀的场面。下官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所以……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说:“洪大人,下官知道的就这些了。您……您高抬贵手。”
洪少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本官可以暂时不追究你。但……你要继续在户部待着,像往常一样。如果孙继找你,或者有别的动静,立刻通知本官。”
这是要他做内应。
赵文清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点头:“……好。”
“去吧。”洪少明摆摆手。
赵文清如蒙大赦,匆匆起身走了。
水榭里,只剩下洪少明和躲在角落的农□□。
洪少明转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
农□□走出来,脸色苍白。
“都听见了?”洪少明问。
“嗯。”她点头,“慈恩寺……我们得去一趟。”
“是得去。”洪少明说,“但不能急。孙继一定在慈恩寺布了人手,等我们上钩。”
“那……”
“等机会。”洪少明站起身,“下官会安排。在这之前,农小姐先回大理寺,继续看卷宗。或许……还有别的线索。”
农□□点头。
两人正要离开水榭,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
是从前厅方向传来的。
“怎么回事?”洪少明皱眉。
一个仆人匆匆跑来,脸色惊慌:“洪大人,不好了!二皇子……二皇子来了!”
洪少明和农□□对视一眼。
二皇子亲自来了?
“他来做什么?”洪少明问。
“说是……说是听说尚书府办赏花宴,也来凑凑热闹。”仆人说,“这会儿已经到前厅了,尚书大人正陪着说话呢。”
洪少明沉吟片刻,对农□□说:“农小姐先回后园,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待着。下官去看看。”
“洪大人小心。”
“嗯。”
洪少明往前厅去了。
农□□按他说的,回到后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心却跳得厉害。
二皇子来了。
是巧合,还是……知道了什么?
她低头,假装摆弄手里的团扇,眼睛却悄悄扫视四周。
园子里,女眷们还在说笑,似乎没人注意到前厅的动静。
只有几个丫鬟匆匆走过,脸色紧张。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前厅的方向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园来了。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但眉眼间有股倨傲之气——正是二皇子。
他身边跟着户部尚书,还有几个官员。孙继也在其中,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
女眷们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二皇子殿下。”
“免礼。”二皇子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在园子里扫了一圈,“本宫听说尚书府的牡丹开得好,特来瞧瞧。诸位夫人小姐不必拘束,该赏花的赏花,该说笑的说笑。”
他说得和气,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女眷们哪敢真的“不拘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二皇子在园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看向农□□这边。
农□□心头一跳。
“那位是……”二皇子问。
户部尚书连忙说:“那是洪少卿的表妹,从江南来京探亲的。”
“洪少明的表妹?”二皇子挑眉,走了过来。
农□□连忙起身行礼。
二皇子上下打量她,笑了笑:“江南来的?难怪看着水灵。叫什么名字?”
“民女陈静婉。”农□□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陈静婉……”二皇子重复了一遍,忽然问,“听说你表哥最近在查一桩旧案?可有什么进展?”
这话问得突兀。
园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农□□。
农□□心跳如鼓,面上却依旧平静:“民女不知。表哥公事上的事,从不与民女说。”
“是么。”二皇子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可农□□分明看见,他转身时,眼神和孙继对了一下。
那眼神,意味深长。
二皇子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说了些场面话,就走了。
他走后,园子里的气氛才松下来。
女眷们窃窃私语,都在议论二皇子怎么会突然来。
只有农□□知道——他是来敲打洪少明的。
也是来……看看她这个“陈静婉”到底是谁。
“农小姐。”
洪少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低声说:“我们得走了。”
“嗯。”
两人匆匆告辞,离开尚书府。
马车上,洪少明脸色凝重。
“二皇子是冲着你来的。”他说,“他可能怀疑你的身份了。”
农□□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大理寺。”洪少明说,“二皇子府的眼线无处不在,一旦被他们发现你就是农□□……”
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农□□说,“但慈恩寺……”
“慈恩寺下官会去。”洪少明打断她,“你留在大理寺,继续梳理线索。等找到拓本,再作打算。”
农□□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好。”
马车驶回大理寺。
天色已经暗了。
农□□回到房里,关上门,靠在门上。
今天得到的信息太多了。
赵文清的坦白,二皇子的突然出现,还有……慈恩寺的秘密。
母亲,你到底在慈恩寺藏了什么?
她一定要找到。
哪怕前路再多危险,也要找到。
窗外,夜色渐浓。
而一场更激烈的较量,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