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映得陈氏的脸明明灭灭。
她坐在偏厅的客座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个很规整的姿势。可农□□在暗间里看得清楚——陈氏的手在发抖,指尖掐进掌心,掐得发白。
“贞元十七年三月初七……”陈氏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晚,妾身本来在公主府当值。”
洪少明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那个小布包——就是裱糊店老头交出来的那个。他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妾身是家姐陈秀娘带进府的。”陈氏继续说,“家姐是掌事嬷嬷,妾身只是个二等丫鬟,在绣楼做些针线活。那段时间……公主府的气氛很怪。”
“怎么个怪法?”
“公主很少见客,府里常有些生面孔进出。”陈氏回忆着,“那些人穿着普通,但举止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姐私下里说,那是宫里来的,让妾身躲远些,别多问。”
洪少明挑眉:“宫里来的?”
“嗯。”陈氏点头,“家姐说,是二皇子府的人。那阵子,二皇子和长公主走得很近,三天两头往府里送东西。送的都是些绸缎、香料、药材……说是孝敬姑母。”
农□□在暗间里听得心头一紧。
二皇子府往公主府送东西,这是明面上的往来。可暗地里,他们在交易暗诏拓本。
“三月初七那天,”陈氏的声音更低了,“家姐突然叫住妾身,塞给妾身一个小铁盒,说:‘若我今晚回不来,你把这盒子埋在后园槐树下,谁都别说。’”
洪少明眼神一凝:“盒子里是什么?”
“妾身不知道。”陈氏摇头,“家姐没说,妾身也没敢看。当时只觉得……家姐的神情很不对劲,像在交代后事。”
“后来呢?”
“后来,家姐就走了。”陈氏闭上眼,“她说要去绣楼清点一批新到的货,让妾身早点歇着。可妾身心里不安,就偷偷跟去了。”
农□□屏住呼吸。
陈氏亲眼看见了?
“绣楼里……不止家姐一个人。”陈氏的声音发颤,“还有农夫人——就是慧儿的生母。她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妾身听不清。但看神情……像是在争执。”
争执?
农□□攥紧了手。
母亲和陈秀娘在争执什么?
“然后呢?”洪少明问。
“然后,二皇子府的人来了。”陈氏睁开眼,眼里有恐惧,“是孙长史亲自带的队,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衣。他们闯进绣楼,把家姐和农夫人围住了。”
洪少明坐直了身子:“孙继在场?”
“在。”陈氏点头,“他手里拿着刀,指着农夫人说:‘把东西交出来。’农夫人摇头,说不知道什么东西。孙长史就笑了,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偷偷拓了暗诏,藏在账册里。交出来,留你全尸。’”
暗诏!
农□□的心提到嗓子眼。
母亲果然拓了暗诏!
“农夫人还是摇头。”陈氏继续说,“孙长史就让人搜身。搜出了……一枚玉佩。”
农□□浑身一僵。
是母亲那枚白玉算盘玉佩!
“家姐看见玉佩,突然扑上去,想抢。”陈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和农夫人扭打在一起。混乱中……玉佩碎了,掉了一块。家姐抢到了那块碎玉,攥在手心里。”
原来是这样。
陈秀娘不是掰下玉佩,是在抢夺中扯碎的。
“然后呢?”洪少明的声音很冷。
“然后……孙长史恼了。”陈氏眼泪掉下来,“他让人按住家姐和农夫人,亲手……亲手勒死了家姐。”
烛火又跳了一下。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陈氏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洪少明才开口:“农夫人呢?”
“农夫人……”陈氏擦擦眼泪,“她趁乱逃了。孙长史带人去追,留下两个人善后。那两个人……放了一把火。”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他们把家姐的尸体拖到绣楼里,浇上油,点了火。然后,又把其他几个值夜的丫鬟婆子,都勒死了,扔进火里。妾身……妾身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一动不敢动。”
农□□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母亲是逃出来了。
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追杀。
“后来呢?”洪少明追问,“农夫人逃去哪儿了?”
“不知道。”陈氏摇头,“妾身只看见她往西边跑了,后面有人追。再后来……妾身就听说,农夫人突发心疾,去世了。”
洪少明沉默片刻。
“那晚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了。”陈氏说,“公主府那晚当值的人,除了妾身,都死了。孙长史以为妾身也死在火里了——妾身住的下人房离绣楼近,火势起来时,确实烧到了。妾身是从狗洞爬出去的。”
“爬出去后,你做了什么?”
“妾身……妾身去找了那个铁盒。”陈氏声音发虚,“家姐让妾身埋在后园槐树下,妾身没埋。妾身把盒子带走了。”
洪少明眼睛一亮:“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陈氏犹豫了。
“说。”洪少明语气加重。
“是……是半张烧焦的纸。”陈氏终于开口,“上面有些字,但看不全。还有……一块碎玉,就是农夫人玉佩上掉下来的那块。”
果然!
农□□在暗间里,几乎要冲出去。
陈氏果然藏着证据!
“东西在哪儿?”洪少明问。
“在……在妾身娘家绸缎庄的账房密室里。”陈氏低下头,“妾身这些年,一直藏着,谁也没告诉。”
洪少明盯着她:“为什么留着?不怕惹祸上身?”
陈氏苦笑:“妾身怕。可……可那是家姐用命换来的。妾身想着,万一哪天……能派上用场。”
“派什么用场?”
陈氏不说话了。
洪少明也不逼她,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陈氏才轻声说:“洪大人,妾身……妾身知道农夫人是怎么死的。”
农□□浑身一震。
“说。”
“农夫人逃出公主府后,没回农府。”陈氏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她去了……去了城外的慈恩寺。妾身后来打听到,她在那里见了个人。”
“谁?”
“周掌柜。”陈氏说,“云锦绣庄的周掌柜。她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周掌柜,然后……就被二皇子府的人追上了。”
农□□想起周掌柜信里的话: “文逃出后巷,见东家被推入火中!”
原来母亲是在慈恩寺后巷遇害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洪少明问。
“因为……”陈氏咬了咬牙,“因为妾身后来,嫁进了农府。”
洪少明挑眉:“这和你嫁进农府有什么关系?”
陈氏闭上眼,像是下定了决心。
“因为妾身……是二皇子府安排进农府的。”
轰——
农□□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猜对了。
陈氏果然是二皇子府的人!
“继续说。”洪少明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场大火后,妾身无处可去。”陈氏睁开眼,眼神里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家姐死了,公主府回不去了,娘家也嫌妾身晦气。这时候……孙长史找到了妾身。”
“他让你嫁进农府?”
“嗯。”陈氏点头,“他说,农侍郎丧妻,需要续弦。妾身出身虽然不高,但曾是公主府的侍女,配得上。而且……妾身知道公主府的事,可以用这个拿捏农侍郎,让他听话。”
好毒的计。
农□□浑身发冷。
二皇子府害死了母亲,又安排陈氏嫁进农府,监视父亲,控制农家。
“你答应了?”洪少明问。
“妾身……妾身没得选。”陈氏眼泪又掉下来,“孙长史说,如果妾身不答应,就让妾身‘意外’身亡,就像家姐那样。妾身怕死……就答应了。”
“嫁进农府后,你做了什么?”
“妾身……妾身听孙长史的吩咐,盯着农侍郎的动向,尤其是他和哪些官员来往,有没有查公主府的案子。”陈氏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还有慧儿的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子。孙长史让妾身想办法,把那些铺子弄到手,说是……说是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氏摇头,“孙长史只说,那些铺子的账册里,可能藏着农夫人留下的线索。让妾身找到,交给他。”
农□□明白了。
二皇子府一直在找母亲留下的证据。他们知道母亲把线索藏在了账册里,所以让陈氏嫁进农府,接近那些嫁妆铺子。
“你找到了么?”洪少明问。
“找到了一些。”陈氏说,“慧儿母亲留下的铺子,账目都很干净,看不出什么。妾身只找到一本烧焦的账册,就是大人手里这本。里面……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怎么没交给孙继?”
“妾身……妾身留了个心眼。”陈氏苦笑,“这是妾身保命的筹码。如果全交出去了,妾身就没用了。没用了……就会像家姐一样,被灭口。”
倒是个聪明人。
洪少明看着她:“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说了?”
陈氏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片复杂的阴影。
“因为……”她抬起头,看向洪少明,“因为妾身知道,洪大人在查这个案子。也因为……妾身听说,慧儿去了江南,找到了周掌柜的儿子。”
农□□心头一跳。
陈氏知道她去江南了?
“你怎么知道?”洪少明问。
“孙长史告诉妾身的。”陈氏说,“他说慧儿去了江南,找到了周掌柜留下的箱子。还说……还说慧儿手里,有能扳倒二皇子府的证据。他让妾身想办法,把慧儿引出来,或者……杀了她。”
农□□后背发凉。
原来二皇子府一直没放弃杀她。
“你为什么没做?”洪少明盯着她。
“因为……”陈氏忽然笑了,笑容凄惨,“因为妾身也有女儿。明月那孩子,虽然骄纵,但……但她是妾身亲生的。妾身不想让她,将来也像妾身一样,被人拿捏,任人宰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妾身累了。这七年,妾身没有一夜睡过安稳觉。一闭眼,就是家姐被勒死的样子,就是那场大火。妾身……想解脱了。”
偏厅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洪少明才开口:“农夫人,你今日说的这些,下官会记下。但……下官需要证据。你藏的那个铁盒,还有里面的东西,下官要看到。”
陈氏点头:“妾身明白。明日……不,今晚,妾身就让人取来,交给大人。”
“还有,”洪少明看着她,“你得写一份供词,签字画押。”
陈氏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点头:“好。”
“另外,”洪少明顿了顿,“下官需要你……继续和二皇子府周旋。”
陈氏一怔:“大人是说……”
“孙继那边,你还像往常一样应付。”洪少明说,“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当然,要提前告诉下官。我们需要知道,二皇子府下一步想干什么。”
这是要陈氏做内应。
陈氏犹豫了。
“农夫人,”洪少明声音冷下来,“你今日说的这些,足以定你的罪——包庇凶手,隐瞒真相,甚至……协助灭口。但如果你戴罪立功,下官可以酌情,向圣上求情。”
这是威胁,也是承诺。
陈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妾身……答应。”
“好。”洪少明起身,“今晚亥时,下官在青石巷等你。把东西带来,把供词写好。”
“是。”
陈氏也起身,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
“洪大人……”
“还有事?”
“慧儿她……”陈氏声音很轻,“她还好么?”
洪少明看着她,没说话。
陈氏苦笑:“妾身知道,妾身没资格问。只是……这些年,妾身虽然待她不亲,但也从没想过要害她。妾身只是……只是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请大人转告她,小心农明月。那孩子……被妾身惯坏了,心思又浅,容易被人利用。二皇子府的那个李管事,最近总接近她,怕是……没安好心。”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
偏厅里,只剩下洪少明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暗间门口,敲了敲。
“农小姐,出来吧。”
农□□推门出来。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都听见了。”洪少明看着她。
“嗯。”农□□点头,“都听见了。”
“有什么想法?”
农□□沉默片刻,才开口:“她说的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农□□抬起眼,“因为她说到了母亲和周掌柜在慈恩寺见面的事。这件事,只有周掌柜的信里提过,连我都不知道细节。她既然知道,说明……她确实在现场,或者,事后打听到了。”
洪少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农小姐果然敏锐。”他说,“下官也这么认为。陈氏的话,真假参半——真的部分,是她看见的;假的部分,是她隐瞒的。”
“她隐瞒了什么?”
“很多。”洪少明踱步到窗边,“比如,她为什么能活下来?真的只是因为躲得好?孙继那种人,做事不会留活口。除非……陈氏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那个铁盒?”
“可能。”洪少明转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陈氏没全说实话。不过没关系,等拿到铁盒,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就知道了。”
农□□点头。
“那我们现在……”
“等。”洪少明说,“等陈氏送东西来。在这之前,农小姐可以先回房休息。下官还有些事要安排。”
农□□知道,他要去布置人手,准备今晚的交易。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洪大人……”
“嗯?”
“谢谢。”农□□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信我,帮我。”
洪少明笑了。
这次的笑,很温和,很真实。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盟友。”
农□□也笑了——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嗯,盟友。”
她转身离开偏厅。
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农□□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得到的真相,太重了
母亲的死,陈秀娘的死,那场大火,那些被灭口的人……
还有陈氏。
那个在她面前装了七年慈母的女人,原来是二皇子府的棋子。
农□□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
母亲,我离真相更近了。
你再等等。
很快,我就能让所有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坐到书案前。
摊开纸笔,开始记录今天听到的一切。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要记下来。
这是证据。
也是……她为母亲讨回公道的第一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烛火点亮,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夜色里,悄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