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到十月,侯府的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调慢了。
王氏再没有大的动作——不是不想,是还没找到新的发力点。她在永泰丝线上折的那一阵,让她在王家的脸面上实打实地挨了一记。王崇勋虽然没当面训斥她,但户部那边的打压被迫收了手。她需要时间重新筹谋。偏院的分例被她从根源上做了手脚——炭火晚送三天,布料让正院挑完了再往偏院送,厨房给的肉总是最肥最没人愿吃的那种。每一件事都小得没法拿出来告状——但加起来,就是一把磨人的钝刀子。
沈清辞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现在不需要靠侯府的分例活着了——香料和锦绣坊的月入早就超过了偏院分例的百倍。王氏越是把精力花在这种琐碎的折磨上,越说明她拿不出真正有力的手段。钝刀子磨人——磨的是被困在内宅只能靠分例过日子的人。而沈清辞的心和她的银子一样,早就已经不在这座侯府里了。
杏花是在八月里被沈清辞收服的。
说"收服"其实不太准确——杏花不是被策反的,是慢慢看清楚的。她在偏院待了小半年,每天看着沈清辞早起晚睡地算账、画图、写方子,看着阿蛮从一个连茶都不敢端的小丫头变成了能独当一面跟供货商讨价还价的管事,看着赵嬷嬷脸上十六年来不曾出现过的笑容一点点多了起来。
而正院那边——她每次去给翠痕汇报的时候,听到的都是王氏怎么算计偏院、怎么骂下人、怎么为了王家那边的面子在账目上做手脚。杏花不是聪明人,但她不瞎。她开始意识到,跟着王氏,她一辈子就是个通风报信的棋子——年纪大了被扔出去配人,连嫁妆都要看主子心情。而跟着大小姐——阿蛮的例子就在眼前,实实在在的从一个怯懦丫鬟变成了能拿主意的管事。
九月初的一天晚上,杏花端了茶进沈清辞的屋子,放下茶盘之后没有走。沈清辞抬头看了她一眼。杏花咬了咬嘴唇,说了一句——"大小姐,夫人让奴婢每三天去正院汇报一次您这里的动静。之前奴婢去都是说您白天写字晚上算账——"
"我知道,"沈清辞继续低头写字,"继续说。"
杏花愣住了。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说了。王氏最近在跟王家那边通了好几封信——信的内容她看不到,但每次信使走了之后王氏的心情都明显变得更阴沉。还有——翠痕前几天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百草香局的东家找到了王氏,不知道谈了什么,但翠痕回来之后跟王氏关上门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沈清辞放下笔。百草香局——正月里她以六钱银子击穿了京城香料市场的垄断价,半年下来,三家药铺的全部香料需求都从百草香局转到了她手里。老康的第二批、第三批货已经从西域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她手头能动用的现银已经突破了六百两。而百草香局从正月到九月的出货量——如果她的判断没错——至少跌了三成以上,这已经不是刘大一个人的问题了,是整个百草香局的盈利在持续失血。他们找王氏,只有一个目的——联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杏花的肩膀,说了一句——"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以后你不用每三天去正院汇报了。翠痕要是问你为什么不去,你就说偏院这边盯得紧,来不了——她会信的,因为她也觉得你不够聪明。你不是不够聪明,你是被放在了不聪明的人堆里太久了。"
杏花怔怔地看着沈清辞,忽然眼圈红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不是不够聪明"。
沈清雪在禁足中度过了整个夏天和秋天。
她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允许出府参加任何宴席。顾家那边已经正式回了话——婚事不作考虑。顾夫人没说任何重话,只是委婉地表示"二小姐年纪尚小,不必急于议亲"。但这话在外人听来只有一个意思——顾家看不上沈清雪。对于沈清雪来说,嫁给顾衍之是她整个少女时期的全部规划。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扇关上的门,门后面是她再也没有资格踏进去的世界。
她开始频繁地给郑玉郎写信。郑玉郎的回信一次比一次热切——他被沈清雪依赖的感觉冲昏了头,在信里大谈怎么帮她"出这口气"。沈清辞通过萧瑾瑜的渠道拿到了其中两封信的抄本——萧瑾瑜只说了一句:"这个男人不太聪明。不聪明的人在被利用的时候最容易被抓住把柄。"
十月初,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
沈清辞在锦绣坊后院的账房里算完了第三季度的全部账目。钱老板端着一碗热茶进来,坐在旁边看她打算盘——他已经放弃了去理解大小姐脑子里的那些数字是怎么运转的,只知道账本上的红字越来越少,黑字越来越多。
香料和锦绣坊三季度净利润加起来突破了一千两。她在城郊新买下的两块地正在平整——不是荒地,是有水源的熟地,准备明年开春种桑树养蚕。从原材料到生产到销售,她正在一步一步把锦绣坊的上游供应链也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窗外秋雨绵绵,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沈清辞放下算盘,推开窗户往北边的天际看了一眼。萧瑾瑜在北境——他九月被靖王召回了北境,说是秋猎演练,实际上是配合他父王处理边境上越来越频繁的北狄骚扰。铜哨随他北上之前,他最后一次翻墙来偏院的时候说——"京城这边的事我都交代好了。你遇到真正的麻烦——吹哨。铜鹤灯柱下,我还留了人。"
沈清辞当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一定。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对街的槐树落了一地黄叶。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继续算账。还有三个月就到除夕了。除夕家宴——她等了一个夏天的机会,现在还有一整个秋天需要准备。账本已经理清了,嫁妆单子已经背熟了,大梁律关于继承权的条款她让萧瑾瑜的人从刑部档案里抄了一份——现在正压在她枕头底下。她唯一不确定的是沈伯安的态度。上一次书房会面,他给了她一把旧钥匙,但没有提嫁妆。他到底是站在大梁律这边,还是站在王氏和王家那边?
这个问题,只有在除夕那天才能知道答案。
而在这之前——她需要把百草香局和王氏可能的联手,提前化解掉。
她翻开新一张纸,开始写应对方案。
窗外的雨声小了。天色渐晚,锦绣坊的绣娘们收拾好针线陆续离去。阿蛮从铺子前面跑过来在门口探了个头——"大小姐,今晚回府吗?嬷嬷说炖了羊肉汤。"
"回。"沈清辞把写满字的纸叠好收进袖中,站起来系好了斗篷的带子。出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钱老板新做的一批加厚秋袜——他说是用她自己那批湖州蚕丝的余料做的,特别暖和。她笑了一下,迈步走进了薄薄的秋雨里。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锦绣坊的灯火。何氏在窗口收线,钱老板在柜台后面泡一壶新茶。绣娘的影子在灯下晃动。这间当初六十两银子盘下来的、快要倒闭的小铺子,如今灯光温暖,满室生香。
她在秋雨里站了片刻。
然后转身,往偏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