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沈清辞在西市盘下了第二间铺面。
这间铺子比东市后街的总店大了一倍——上下两层,楼下做布料和成衣展示,楼上做高端定制接待。西市的客群和东市不同——东市棋盘街来往的是京城顶级世家的管事和贴身丫鬟,西市则是中层官吏和富庶商贾的妻女们逛的地方。她们有银子,但不太愿意跑到棋盘街那种每一家铺子都让人喘不过气的高端地段去消费。
沈清辞给西市分号定了一个和总店完全不同的定位——总店做高端定制和限量系列,分号做成衣和配饰的批量销售。同一块"锦绣坊"的招牌,两间店互不抢客,反而能把两个客群的钱一块儿收了。
何氏带了总店最老练的三个绣娘去分号带新人。钱老板总店分号两头跑——嘴上说着"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脚下却比谁都利索。沈清辞给他加了工钱,他没推辞,只是第二天让老婆何氏给沈清辞绣了一方新帕子——上面没有店里的花样,是一枝他从城郊野地里折来的腊梅。他说"总店那些花样太规矩了,这个野的给大小姐最合适"。
与此同时,香料业务在悄悄扩张。老康的冬货在十月底运到了——三十斤番红花、十五斤丁香、十斤没药、五斤龙涎香。这批货的规模是年初第一批的将近十倍。周大壮不再用菜筐伪装了——他现在专门从庄子上借了一头驴,每次进城都大大方方地驮着货。守城的兵丁已经认识他了——"大壮又进城了?""给沈小姐送货。"
萧瑾瑜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听雨楼的人通过铜鹤灯柱保持和沈清辞的单向联系。每旬会有一个人在晚上敲两下偏院的门,留下一卷抄写了京城各大商号进货数据、世家动向和六部中与商业相关奏折摘要的纸条——不留名字,不停留,沈清辞也不追问。这是萧瑾瑜走之前吩咐好的——商业情报网不能因为他离京就断掉。
十一月中旬,她从听雨楼的情报里注意到一条信息——百草香局的东家姓郑,而郑家的背后是户部的前任主事郑克俭,郑克俭的夫人娘家姓王。这条线索串起来之后,沈清辞在心里画的地图上新点亮了一个节点——永泰丝行不是王家唯一操控的商业棋子。百草香局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王家的外围产业——不是王崇勋自己出面经营的,而是通过外戚郑家在户部的渠道拿批文、控制通关、压榨胡商,形成了一条从进口到批发的完整垄断链。
而她沈清辞在过去一年里——把这条产业链上的三家药铺客户全部撬走了。还不止——永泰丝行因为断丝事件销量腰斩,百草香局在香料市场上被她击穿了八钱银子的垄断价。王家这条暗线产业链上的两个最赚钱的环节——丝线和香料——被她一个人两头各戳了一个洞。王崇勋在朝堂上挨了弹劾之后一直低调,但他在户部的旧部仍然在运作。王氏在侯府虽然收敛了,但她背后的家族利益受损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不可能不反击。
这就是为什么王氏现在不动——她不是在忍,是在等家里那边给她准备足够的武器。
沈清辞把听雨楼的情报纸折好放进了火盆里。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在纸上画王家和郑家的利益关系图。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名、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她都要在除夕之前全部摸清楚。在商场上,信息从来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越精准越好。
十一月底,长公主府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女官——是长公主本人。她微服到锦绣坊总店转了一圈,穿着最普通的深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混在客人中间谁也认不出她是当朝皇帝的亲姐。她在货架前看了好一阵子新出的冬装系列——这一季的主题叫"藏冬",用深灰、驼色和暗红配出一种内敛的贵气,和市面上绣坊一味堆金砌银的路子截然不同。长公主拿起一件暗红色的斗篷看了很久,然后让随行的女官付了银子。
沈清辞在楼上看到这一幕,没有下来招呼——她知道长公主如果想说正事会自己上来。果然,女官付完银子上楼来敲了她的门,说长公主在隔壁茶庄等她。
清风茶庄二楼的雅间里,长公主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杯刚沏好的碧螺春。沈清辞坐下之后,长公主把那件暗红色的斗篷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放下茶杯的话。
"皇上身子不太好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长公主的语气不是在闲聊——是在传信。皇帝身体不好这件事本身不是秘密——从年初开始就有风声——但从长公主嘴里说出来,分量和市面上任何小道消息都不一样。
"太医院的人嘴很紧,但看脉案的人不止太医院。"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个月前皇上还能在御书房批折子到三更,如今未时不到就要歇息。太医说是积劳成疾,但宫里这些年——因病和意外走的人,比太医肯说出来的多得多。"
沈清辞听懂了。长公主不是在告诉她皇帝会死——她是在告诉她,有人可能会在皇帝死之前先动手。那个人是谁,不用指名道姓。
"太子那边——"
"太子最近很积极,"长公主放下茶盏,"他府里的产业这几个月在大幅扩张——收购了三家茶庄、两家当铺、还有一个在蜀地的矿场。他的钱从哪来我不清楚,但他花钱的速度快过了他府上明面收入的三倍。我派人查过他府上的账期——每一笔银子的进出都在赶时间,像是有人在限期内对他施压。如果这个人不是他自己——那就是他背后还有人。"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长公主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需要你做什么,"长公主看着她的眼睛,"是需要你准备好。太子一旦动手——他要动的人里一定有靖王府。而你的名字——在靖王府的花名册上排在第一个。你跟萧瑾瑜的关系,太子已经查到了。他现在不动你是因为我在你前面挡着。但如果有一天我不方便插手了——你得有自己保命的底牌。"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下攥了攥,然后松开了。铜哨。那枚铜哨是她最后的底牌。但如果连萧瑾瑜都被太子列为目标的话——听雨楼在京城的力量也会受到限制。她不能只靠萧瑾瑜。还需要更多的盟友、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准备。
"谢长公主提醒,"沈清辞站起来行了个礼,"臣女记在心里了。"
长公主看着她行完礼,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穿这身艾绿色的褙子——很衬你。"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这件褙子是她为桃花宴专门做的,今天恰好穿了。
"年轻的时候,"长公主站起来,把那件新买的暗红斗篷披在身上,在铜镜前看了一眼,"我也喜欢艾绿色。后来别人告诉我这个颜色太素了,配不上长公主的身份。我就再没穿过。"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辞:"不要让别人告诉你什么颜色配不上你。你现在的处境和这件褙子是一样的——你觉得配,它就配。谁说不配——让他来说。"
长公主下楼走了,暗红色的斗篷在楼梯拐角一闪就消失了。
沈清辞站在茶庄门口目送她的马车远去。秋末的风已经很冷了,她把褙子的领口拢紧了些,在心里把长公主今天说过的每一个字都重新咀嚼了一遍。皇帝病重、太子扩张、靖王府被列为首要目标、她排在靖王府名单的第一位。她需要在除夕之前多想几步——不但要拿回嫁妆,还要准备好一旦太子对萧瑾瑜动手时的应对方案。
十二月初,锦绣坊的冬装系列"藏冬"在京城打出了口碑。长公主穿过的那件暗红斗篷成了话题——虽然没人知道穿它的人是长公主,但每个人都说"在锦绣坊见过一件特别好看的暗红斗篷"。饥饿营销的第二季和第一季比起来有一个关键的升级——不再是沈清辞自己策划的限量虚头,而是老客户的自发传播。永昌侯夫人穿了"藏冬"系列的披肩去参加一个寿宴,当场有五个夫人问她哪儿买的。到腊月初,西市分号的冬装库存全部售罄,总店的定制订单排到了来年三月。
钱老板在盘点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数字——锦绣坊从三月初六开业到腊月初一,整整九个月,总净利润突破了一千五百两。加上香料业务的持续回款,沈清辞手上的可动用资金已经超过了二千两。
二千两。她在正月当掉生母最后一对白玉耳坠的时候,全身的家当是三十二两。二百两是她心里暗暗给自己定的第一年目标——她觉得如果能做到二百两就已经赢了。如今九个月——二千两,是目标的十倍。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数字。她把账本锁进了枕头底下的木盒里——和长公主的玉牌、萧瑾瑜的铜哨、还有那捆永泰断丝放在一起。木盒越来越满——她的筹码越来越重。而王氏在正院的钝刀子——炭火晚三天、布料挑剩的、肉拣肥的给——还在不紧不慢地磨着。只是王氏不知道,她想磨的那个人已经有二千两的身家。
钝刀子磨在铁板上——磨损的永远是刀子。
腊月初八,沈伯安回京的消息传到了偏院。
管家说侯爷这次回来述职可能要到正月才会回北境——比往年待得都久。沈清辞听到这个消息后,在深夜独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她把枕头底下那叠大梁律的抄本拿出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生母嫁妆由亲生子女继承,继室不得侵占。"她把这一页平摊在桌上,油灯的火焰在她眼底安静地燃烧。
十六年了。她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替一个被推下冰湖的女孩活成了现在的沈清辞。而那女孩的生母——苏氏——在十六年前的产房里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留下了价值万两的嫁妆和一个没人护着的女儿。
除夕那天,她要在沈伯安面前,用大梁律和账本——替这个女儿,拿回属于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