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订单按时交付之后,锦绣坊在京城绣品行业里的名声往上窜了一个台阶。永昌侯夫人是京城出了名的挑剔人——她认可的绣品铺子,等于自带一个权威认证。订单从六月中旬开始排到了八月,新客户的名字里开始出现一些之前只在彩云绣坊见过的老牌世家。
但沈清辞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
六月十八,那只靴子落下来了。
永昌侯府那边传来消息——之前交付的那批嫁妆里,有几件被发现了断丝。不是交付时发现的——是永昌侯府的丫鬟在整理嫁妆箱的时候,注意到一条帕子的边角有细微的毛边。顺手一捻,丝线断了。永昌侯夫人让人把整批嫁妆全部翻出来检查——发现有三件披肩和一条枕巾的内芯丝线已经脆了,其余的几十件目前都完好,但谁知道几个月后会怎样。
消息传到锦绣坊的时候,钱老板的第一反应是眼前发黑。他扶着桌子坐下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大小姐——侯府那边说他们家夫人很生气——要咱们给个说法——"
"给了。"沈清辞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本,"阿蛮,准备马车。钱老板,把库房里那捆断丝带上。"
永昌侯府的大管家在偏厅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他是侯府的老管家,跟京城各家铺子打了几十年交道——出了质量问题,铺子东家要么推三阻四死不认账,要么低声下气地求爷爷告奶奶只求少赔一点。他做好了一场拉锯战的准备。
沈清辞进来的时候,他正准备板起脸来说点场面话。但沈清辞没等他开口,自己先坐下了。
"张管家,"她把一本账册摊开放在桌上,"永昌侯府六月从锦绣坊订的整批嫁妆——三百一十二件,其中有二十五件使用了永泰丝行的劣质丝线。五件已发现断裂,其余二十件目前完好但存在潜在风险。这里是我今天上午理出来的涉事清单——每一件的品名、出产日期、使用的丝线批号——都在这上面。"
张管家愣住了。他不是没见过主动承认质量问题的——而是没见过一个铺子东家在客户还没有亮出全部证据的情况下,主动把所有的问题数量和明细全部摊在桌上。而且她说的是二十五件——而他们府里才发现五件。
"沈小姐——你确定是二十五件?"
"已经拆开了,"沈清辞让钱老板把那捆断丝放在桌上,"这是我们自己发现的第一件问题绣品里拆出来的丝线——外面三层好丝,最里面一根劣质陈丝。其余二十件的丝线是同一批——拆开验过,都存在同样的风险隐患。"
张管家拿起那捆断丝看了看,常年跟各色货品打交道的经验让他一眼就明白了——这不是质量问题,是有人在丝线里做了手脚。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忽然觉得她刚才那一连串操作——不推卸责任、不藏着掖着、主动把问题的真实规模全部披露——是他在京城商界几十年里见过的最胆大也最聪明的危机处理方式。
"沈小姐,"他把断丝放下,语气已经从接待一个犯错的供货商变成了和一个有能力的人谈正事,"侯府这边的意思——"
"我来说,"沈清辞接过话,"第一批已交付的绣品全部召回重新质检。二十五件问题绣品全部重新制作——新丝线改用江南柳家的顶级新丝,工费全部由锦绣坊承担。除此之外,永昌侯府此次订单的全部尾款免收——作为赔偿。"
张管家的眉毛跳了一下。免收尾款——那可是一千两订单中还没付的八百两。全部免收等于一笔千两的单子只收了两百两定金——锦绣坊要在这一单上净亏接近上百两。这还没算重新制作的物料和人工成本。
"沈小姐——你确定?"
"还有——"沈清辞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封信,请张管家转交给侯府夫人。信中列明了此次问题的全部经过、责任认定,以及锦绣坊对永昌侯府的所有赔偿方案。信的末尾——"她顿了顿,"附了一条。"
"什么?"
"永昌侯府以后在锦绣坊的所有订单——不论大小——一律半价。此优惠终身有效。"
张管家拿过那封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京城商界混了几十年——他在这个姑娘面前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了。不是因为愤怒或感动——是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了让他无法讨价还价的分寸上。她主动承认了全部问题——让他没有把柄可抓。她提出了远超客户预期的赔偿——让他没有道理不满。她用一个"终身半价"把永昌侯府从一个愤怒的客户变成了一个有长期利益捆绑的盟友。
而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京城商界对锦绣坊的认知将从"新开的绣品铺子"变成"出了质量问题敢承担全部责任还能让客户满意而归的绣品铺子"。这个口碑——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当天下午,永昌侯府那边回了话——夫人看了信,说了一句"沈大小姐年纪虽轻,做事比男人有担当"。赔偿方案全盘接受,婚期不受影响,永昌侯府以后的红白喜事绣活全部指定锦绣坊——终身半价照单全收。
消息传出来之后,京城的绣品圈炸了。
同行们纷纷来看锦绣坊是怎么处理这波危机的——然后就看到了摆在锦绣坊柜台上一份公开张贴的告示。那份告示列明了丝线问题的原因、受影响的产品范围、已经采取的召回和赔偿措施,落款处盖着锦绣坊的印。
这个做法在京城任何一家绣品铺子里从未有过——出了质量问题主动贴公告认错——不是傻。是自信到了一个不怕贴告示的程度。客人们看到告示后的反应不是"这家铺子有问题不能去",而是"这家铺子出了事敢担责任——买它的东西比买别家放心"。
六月下旬到七月初,锦绣坊的订单量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比出事之前涨了三成。永昌侯府的事变成了锦绣坊的口碑——免收的八百两尾款和重新制作的工料费加起来是一笔接近一百两的亏损,但后续新增的客源和带动的口碑——这笔账再蠢的商人也知道赢的是谁。
而永泰丝行那边的损失,却是永久性的。
沈清辞在告示上只做了一件事——没有提永泰的名字。她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劣质丝线"本身,但拒绝公开点出永泰的名号。这不是仁慈——是精准。如果她直接点名永泰,永泰可以反过来起诉她诽谤——毕竟她没有在永泰送货入库的那一刻抓到他们做手脚的现行。但如果她完全不提永泰,而是让整个市场的采购商看到"所有问题丝线都来自哪家供货商"——每一个跟永泰打过交道的布商和绣坊都不会忽略这背后的信息。
永泰丝行在七月的丝线销量直接腰斩了。半个月之内,京城有三家绣坊和两家裁缝铺取消了永泰的长期供货合约。而锦绣坊的门槛上,踩着永泰的断丝走进来的新客越来越多。
七月十五,中元节。
沈清辞在偏院里把几个月的账本全部摊在桌上——香料业务的存量和每月回款、锦绣坊每月流水和利润率、被永泰事件吞噬的成本和补回来的增客量——每一笔都精确到了铜板。
算完了最后一笔之后,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正院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王氏大概正在她精美的卧房里对着账本发愁——她布的这个局不但没能毁掉锦绣坊,反而免费让人家做了一波漂亮的口碑营销。而她自己那边——永泰丝行的损失和她在王家那边的面子——大概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
但这不意味着王氏会善罢甘休。永泰这步棋被反噬了——下一次她会用更狠的招。不是商业上的小动作,而是直接在侯府内部对她动手。
沈清辞回到桌前,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下一步的计划。第一行——"除夕家宴,当众向父亲讨要嫁妆单子。"这是她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很多次的选择——不是私下找沈伯安谈,不是在正院跟王氏对峙。而是在年末全家人都在场的家宴上——当着王氏和沈清雪的面——用一种王氏无法反驳的方式,把这个被埋了十六年的问号砸在所有姓沈的人面前。
她需要一个时机。那个时机,在除夕。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把纸叠好放进木盒里,和长公主的玉牌、萧瑾瑜的铜哨放在一起。
抬头看了看窗外。
正院的灯笼灭了。偏院的灯还亮着,很暗,但是她自己点的。
这盏灯,以后不会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