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纹 第5章 针与刺

纹身机启动的瞬间，针尖刺破了前脖颈的皮肤。

江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疼。不是普通纹身那种酥麻的钝痛。前脖颈的皮太薄，针尖几乎是贴着肌肉刺进去的，每一下都精准地扎在最痛的那一层。痛感沿着三叉神经颈支一路窜上颅底，然后分两路——往头顶窜，像有人拿指甲在颅骨内侧反复刮；往脊椎灌，像一盆冰水从后颈浇下去，一路凉到尾椎骨。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别动。”苏纹衍说。

“我没动。”

“你在抖。”

“那是你手凉。”江烬的下颌骨绷得像块铁板，喉结在针尖下不自觉地滚了一下，立刻被苏纹衍的拇指摁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你手凉。”

“听到了。你说过了。”苏纹衍的针继续走线。

“那你就不能回一句？”

“回什么。”

“说‘对不起我手凉’或者‘我会注意的’。”

“不会注意。循环不好是天生的，注意也没用。”苏纹衍换了个针头，“而且你的体温比正常人高。我手凉，你脖子烫。正好中和。”

“中和？”江烬差点又要动，被苏纹衍一把摁住，“你管这叫中和？你这叫一截冰凌摁在我血管上。”

“那你还纹不纹。”

“纹。”

“那就忍着。”

江烬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介于恼怒和好笑之间。他活了三十四年，挨过刀，中过枪，断过肋骨，从来没人敢用“忍着”两个字打发他。但这个纹身师说了，说得理所当然。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跟人吵架。”苏纹衍忽然问。

“什么？”

“你说话的方式。喜欢用反问句，喜欢激怒对方，喜欢在对话里占据上风。这是长期处于对抗环境里养成的习惯。”

“你还会心理分析？”

“不会。但纹身师要读懂客人的身体语言。你的身体语言告诉我，你不习惯躺着不动。”

“我是不习惯。”江烬盯着天花板，“我习惯站着，或者走着，或者打着。躺着不动让我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鱼。”

“你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不能。委婉浪费时间。”苏纹衍把针尖走到荆棘藤蔓的第一个拐弯处，放慢了速度，“你这道疤——三年前的刀口，差点切断气管。你住院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里你怎么管你手下的人。”

“写字。喉咙插着管子说不了话，用笔在纸上写。换了几十支笔。”江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挑衅意味的调侃。那段记忆被针尖从皮肤底下翻了出来，“两个月里我的地盘被人吞了三分之一。有内鬼。我出院之后用了一年把他找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花三天让他后悔。”

苏纹衍没有再接话。针尖沿着喉结边缘绕了一个弯，填进一小块墨色。他知道江烬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不需要问细节，细节都在这个人身上的每一道疤里。

“你这个纹身，”苏纹衍换了个话题，“盖住旧疤之后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想干。”

“不可能。你在前脖颈纹这么大面积，不可能只是为了遮一道疤。”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纹身师。客人选什么位置、什么图案，都有原因。有人纹前胸是为了纪念，有人纹后背是为了告别，有人纹手臂是为了炫耀。你选前脖颈——最显眼也最脆弱的位置。”苏纹衍停了手，拿起棉布擦掉多余的组织液，“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还是想让某个人看不见。”

江烬沉默了几秒。蓝发从椅背上滑落，发尾扫过地砖。“想让自己看见。每次照镜子都能看见。提醒自己这道疤已经过去了。该盖住的东西已经盖住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笑了，“你满意了？纹身师兼心理医生。”

“我没问这么多。你自己说的。”苏纹衍把棉布放在托盘上，重新拿起纹身枪。

“你引导我说的。”

“我引导你？我全程只说了三句话。”

“你那三句话每一句都是钩子。第一句问住院多久，第二句问怎么管手下，第三句问来纹身的真正原因。你不是在聊天，你在审讯。”

“审讯是逼问。我没有逼你。”

“你没有逼我，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审讯都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江烬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因为说话而微微震动，针尖又走深了零点三毫米，但他没管，“因为你问问题的时候不带任何目的。你不怕我，不求我，不对我有所图。你只是想知道，所以我就说了。”

苏纹衍低下头，把针尖落在荆棘藤蔓的第三个拐弯处。力度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怕你的人太多，所以你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都穿着盔甲。但盔甲不透气。你找了很久，找到一个不怕你的人，那就把盔甲脱了。”他把针尖换了个角度，“别动。藤蔓要拐弯了。”

江烬没有动。喉结也没有。他看着苏纹衍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专注得像两口没有波澜的古井，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他的纹身——稳，准，不留余地，但也不留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