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后,纹身枪停了。
嗡鸣声消失的瞬间,店里的安静反而像一记闷拳砸在耳膜上。江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从前脖颈的针孔底下一直传到太阳穴,传到指尖,传到每一根还在发颤的神经末梢。纹身椅的皮革上印着一个汗湿的人形,后背离开椅面的时候,皮肉和皮革之间发出一声黏腻的撕裂声。
“好了。”苏纹衍关掉纹身枪,把针头拆下来扔进医疗废物箱。手套内侧被汗濡湿了一层——不是他的汗,是刚才手掌下那个Figema的体温透过橡胶渗过来的热度。他把手套翻面扔进垃圾桶,走到水池边洗手。冷水冲在手指上,把残留的橡胶味和薄荷味一起冲掉。
江烬从纹身椅上坐起来。蓝发从椅背边缘滑落,发尾扫过地砖。他抬手摸了摸喉结周围还在发烫的皮肤,指尖触到一片细密的刺痛感。荆棘的藤蔓、尖刺的弧度、字母的拐角——每一笔都在指尖下跳动,像是还活着的什么东西。
“镜子。”他说。
苏纹衍用下巴指了指墙上那面镜子。江烬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前脖颈上横亘着一整片暗黑花体纹身。荆棘、尖刺、燃烧的藤蔓,从喉结蔓延到锁骨,每一笔都带着张狂的弧度。喉结下方那道旧刀疤被吞没在墨色线条里,彻底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道折磨了他三年的疤,那道差点切断他气管的刀口,那道每到阴雨天就痒得想拿刀割的疤痕——现在被墨色的荆棘盖住了。蓝发披散在肩侧,和脖颈上那片黑色纹身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头发哪根是刺青。
江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往上扯,勾起一抹笑。不是之前那种痞气的、挑衅的、被逗到的笑。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终于把一道纠缠多年的旧伤钉死在了身上,像是把一个跟了自己三年的鬼魂摁进了棺材里,盖上了盖子,钉死了钉子。新皮还在发烫,针孔的余痛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底下反复搅动,但他不在乎疼。疼对他来说已经是老朋友了。
显得既危险又性感。
“不错。”他说。
苏纹衍没有回应。他正在收拾工具,背对着江烬。纹身枪被他拆开来,枪管、针头、墨囊一件一件摆在托盘上,用酒精棉布逐一擦拭。动作一如往常的稳,一丝不苟,好像刚才那一个半小时的纹身不过是今天最普通的一单生意。
“我说不错。”江烬转过身靠在镜子旁边的墙上,“你没听到?”
“听到了。”苏纹衍头也不抬。
“那你至少回个‘谢谢’或者‘应该的’。”
“应该的。”苏纹衍说,语气和他说“别动”“痛感三倍”一模一样。
江烬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钞票是湿的,被雨水和汗水浸过,边缘有点软烂。他随手把整叠钱扔在柜台上——没数,不知道多少,也不在乎多少。钞票在玻璃面上散开,几张滑落到地上。其中一张的边缘沾着他虎口那道伤口蹭上去的血,暗红色,还没干透,在钞票边缘凝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苏纹衍看了一眼散落的钞票,又看了一眼江烬。“你付多了。这个纹身不需要这么多钱。”
“剩下的当门钱。”
“门不用你赔。”
“已经赔了。”江烬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上的伤口,又用手指碰了碰创口边缘,指尖立刻沾上新鲜的暗红色血液。然后他故意用沾血的手指在柜台上摁了一下。指尖在玻璃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暗红色指纹,正对着苏纹衍平时站的位置。不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是故意的。像在别人的地盘上插一面旗。
苏纹衍看了一眼那个指纹,又收回目光。他把纹身枪的枪管泡进酒精里,用棉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颜料。“指纹留在这里没用。明天我擦柜台,它就不在了。”
“你不会擦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次那个指纹你留了两周。”江烬把修复膏揣进裤兜里,朝柜台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第一晚付钱的时候也摁了一个,在柜台玻璃上。你现在还留着。”
苏纹衍擦枪管的手停了不到一秒。他没有否认,只是把枪管从酒精里捞出来,用棉布擦干。“那是懒得擦。不是留着。”
“你连颜料罐都要按颜色深浅排列,拖地要拖两遍。你不是懒人。”江烬靠在镜子旁边的墙上,蓝发垂在肩侧,嘴角翘着一个弧度,“你是想留着。想看看下一个Figema什么时候来,会不会也给你留个血指纹。结果下一个Figema又是我。你想知道这次我多付你多少钱,然后考虑下次要不要把门修得更结实一点,还是干脆换个锁——不对,你已经换过锁了,我撬了。你还在用那盒同款修复膏,我上次拿回去那盒封口都没拆。”
苏纹衍转过身,看着江烬。琥珀色的瞳孔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苏纹衍把纹身枪搁在托盘上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你话真多。纹完了,你可以走了。”
江烬从墙上直起身,把修复膏揣进裤兜里,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张钞票,码齐了放在柜台上。“明天我还来。”
“明天没有你的预约。”
“不是来纹身。”江烬走到门口,拉开门。巷子里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积水映着霓虹灯的倒影,红的绿的蓝的。他回头看了苏纹衍一眼,蓝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是来售后。颜色太深了。”
苏纹衍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驳。江烬笑了一声,走进巷子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撞到墙壁。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苏纹衍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玻璃面上那个新留下的暗红色指纹。旁边还有一个更旧的、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指纹——那是两星期前江烬第一次来时留下的。他把清洁剂的瓶子拿起来,对准柜台上那个新的血指纹,按喷头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清洁剂放了回去,从旁边拿起一盒创可贴放在柜台上——对着江烬刚才站的位置。每次这个Figema来,虎口的伤口就没见好过。然后他关了灯,走进休息室。柜台上两个暗红色的指纹安静地躺在玻璃面上,被新装的空调风吹得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