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透过窗棂,在绣绷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淳于婉拈着银针,线尾在素绢上绕出个小巧的结——她在补陆廷那件云锦长衫的磨损处。料子金贵,针脚得藏得极细,稍不留意就会留下痕迹。
“姑娘,真要补啊?”青禾蹲在旁边剥莲子,“这种料子该送回织锦坊修,哪用得着您动手。”
淳于婉指尖的银针刺入布面,声音轻得像羽毛:“他大概是忘了,掉在石阶上的。”话虽如此,指尖却格外小心,连挑线的力度都反复拿捏。
正缝到难处,院外传来马蹄声,得得的节奏在石板路上敲得急促。青禾探头一看,拍着大腿笑:“是陆大人的马!他怎么又回来了?”
淳于婉手一抖,银针差点戳到指尖。她慌忙把绣绷藏进竹篮,用碎布盖住,刚起身,陆廷已经掀帘进来,带着身野地的风。
“你这院里倒是静。”他目光扫过案上的绣线,落在她发红的指尖,“扎到了?”
“没有。”淳于婉往后缩了缩手,指尖确实被针尖划了道细痕,渗着点血珠,“陆大人怎么折返了?”
他没答,反而径直走到竹篮边,弯腰拿起那片云锦布料。磨损处已经补好,细密的针脚像秋蚕吐的丝,几乎看不出痕迹。
“你倒是手巧。”陆廷捏着布料边角,指腹蹭过补痕,语气听不出情绪。
淳于婉心跳漏了半拍。她本想补好悄悄还给他,没想被当场抓包,脸颊有些发烫:“顺手而已,陆大人不嫌弃就好。”
“嫌弃?”他抬眼,眸子里映着窗外的秋光,竟带了点笑意,“我还怕你不肯补。这料子是家母留下的,别处修不好。”
原来是这样。淳于婉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发涩。他竟把母亲留下的东西随意放着,还弄出了磨损。
“那……我再熨烫一下?”她想把布料接回来。
陆廷却没松手,反而从袖中掏出个小陶罐,放在桌上:“刚从猎场回来,带了些鹿肉干,你尝尝。”罐子打开,肉香混着松烟味漫开来,带着股山野的糙气。
淳于婉看着他指尖沾的草屑,忽然想起前几日听人说,北坡的鹿不好猎,得追着跑上十几里山路。他特意带回来的?
“谢陆大人。”她让青禾去拿盘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换了块新的,成色普通,却比之前那块温润些,“您的玉佩……”
“之前那块裂了,换块结实的。”陆廷摸着新玉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寻常事。可淳于婉记得,那块羊脂玉是他贴身戴了多年的,怎么会轻易换掉?
正思忖着,青禾端着盘子出来,陆廷已经把肉干倒进去,又从怀里摸出个纸包:“还有这个。”
打开一看,是些嫣红的野果,圆滚滚的像玛瑙珠子。
“这叫山樱桃,北坡摘的,甜得很。”他拿起一颗递过来,“尝尝。”
淳于婉下意识张嘴接住,果肉咬破的瞬间,清甜的汁水漫开,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她抬眼,正对上陆廷的目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影,竟看得她有些发怔。
“甜吗?”他问。
“嗯。”她点头,脸颊更烫了。
陆廷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像只偷食的松鼠,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很快又压下去,转身看向窗外:“你这秋菊挪了地方?”
“嗯,怕沾灰。”
“这样好。”他走到廊下,伸手碰了碰花瓣,“之前总觉得你院里缺了点活气,现在倒像个家了。”
淳于婉跟出来,听见“家”这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看着陆廷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连胡茬都透着点暖意。
“陆大人今日不忙?”她没话找话。
“不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上,“针脚不错,比织锦坊的师傅细。”
淳于婉这才想起他还拿着那块云锦,窘迫地想抢回来,却被他举高了手。
“送我了?”他笑问,眼里的光比秋阳还亮。
“本就是您的。”她嗔道,伸手去够,却被他拽着胳膊往怀里带了带。
青禾在屋里看得直咋舌,慌忙转身去灶房——这光景,她可不能在这儿碍眼。
淳于婉撞在陆廷胸口,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松烟味,脸瞬间红透,挣扎着想退开,却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他低头,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哑,“你补的针脚,像极了我母亲绣的样子。”
淳于婉愣住了。
“她也总给家父补衣服,针脚藏得这么细。”陆廷的声音轻了些,“后来她走了,就没人给我补过了。”
原来如此。他珍惜这料子,不是因为贵重,是因为带着母亲的影子。而她的针脚,竟让他想起了母亲……
“陆大人……”她抬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用指腹按住嘴唇。
“别叫大人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秋光在他眸子里晃,“叫我陆廷。”
风吹过廊下的秋菊,花瓣簌簌落了几片,落在淳于婉的发间。陆廷伸手替她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像点了簇小火苗,烫得她心尖发颤。
“陆……陆廷。”她咬着唇,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笑了,像秋阳突然破开云层,亮得晃眼。
远处,青禾端着空盘子出来,见这光景,捂着嘴偷笑——看来这秋日的风,是要把院里的暗流,都吹成明晃晃的暖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