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婉将兰草图仔细收进樟木盒里时,指腹蹭到了那点胭脂印。淡粉色的,像落在宣纸上的一点桃花泪,是昨日陆廷俯身看她绣样时,她慌乱间蹭上去的。
“姑娘,街口的王婆来说,巡捕房的人在查李记布庄的账。”青禾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里,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听说……是有人举报他们私藏官盐。”
淳于婉绞干帕子的手顿了顿:“李记布庄?就是那个总往城西走货的?”
“可不是嘛,”青禾撇撇嘴,“王婆说,今早天没亮,巡捕就堵了门,连后院的地窖都翻了个底朝天。”
淳于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街对面的李记布庄果然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几个穿灰衣的巡捕正搬着账簿出来,动作粗鲁,溅起的灰尘落在门前那盆秋菊上,像是给嫩黄的花瓣蒙了层雾。
“私藏官盐是大罪,”她轻声道,“只是这举报来得太巧了些。”
前几日刚在茶楼听李老板跟人吹嘘,说他走通了漕运的路子,往后布庄兼做盐引生意,稳赚不赔。当时邻桌坐着个戴斗笠的男子,手指在茶盏上敲了三下,淳于婉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节奏倒像是某种暗号。
“巧?我看是有人故意为之。”青禾凑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王婆还说,昨夜看见陆大人的随侍在布庄附近转悠呢。”
淳于婉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雕花。陆廷……他为什么要针对李记布庄?是为了漕运的利益,还是另有目的?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带着种熟悉的沉稳。淳于婉心里一动,刚转身,陆廷已经站在院里了。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暗银的云纹,比昨日的藏青多了几分清贵。
“听说你在打听李记布庄的事?”他开口,声音比晨露更凉些,“好奇?”
“只是觉得突然。”淳于婉迎上去,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成色极好的羊脂白,上面却有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新添的。
陆廷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玉佩,嘴角勾起点似有若无的笑:“昨日不小心磕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李老板贪心不足,占了不该占的地盘,自然有人容不得他。”
“是你举报的?”淳于婉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片湖,看不出情绪。
陆廷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给你的。前几日见你绣样时总揉眼睛,这是上好的明目膏。”
瓷瓶是冰裂纹的,触手微凉。淳于婉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像触到块冰,瞬间缩回手。
“多谢。”她低头看着瓷瓶,声音轻了些,“其实我眼睛没事。”
“有没有事,用了才知道。”陆廷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盆被灰尘蒙住的秋菊,“这花该换地方了。”
淳于婉抬头时,他已经转身往外走,月白色的长衫扫过石阶上的青苔,留下道浅淡的影子。
“姑娘,他这是什么意思?”青禾捡起陆廷不小心掉落的片衣角布料,料子是极好的云锦,边缘却有处磨损,“又是送药又是说花的,怪怪的。”
淳于婉摩挲着冰裂纹瓷瓶,忽然笑了。其实她早就发现,陆廷看似随意的举动里,总藏着点刻意的细心——比如知道她绣样费眼,比如记得她不喜门前的秋菊沾灰。
只是这细心太过隐晦,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没什么,”她将瓷瓶收好,转身拿起水壶,“帮我把秋菊搬到廊下吧,那里干净些。”
有些暗流,不必戳破。像这秋日的阳光,看着清淡,慢慢晒着,总会暖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