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杭州府的晨露带着霜气。淳于婉刚把绣好的“寒梅图”收进锦盒,就听见青禾在院外咋咋呼呼地喊:“姑娘!快看街上!”
她走到门边,撩开半角门帘。
街面上比往日热闹了数倍,却不是市集的喧嚣,而是带着股肃杀的紧张。一队队锦衣卫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正挨家挨户地敲门盘查,马蹄声、呵斥声、邻里的惊惶议论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这是怎么了?”淳于婉的指尖攥紧了门帘,布料被捏出褶皱。
青禾踮着脚往街口望:“听说是……昨夜漕运码头出了人命,死的是个官差,好像还丢了份要紧的卷宗。”
漕运码头。
淳于婉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前几日李记布庄被查时,陆廷说的那句“占了不该占的地盘”——李老板的盐引生意,恰恰就靠着漕运码头的门路。
“姑娘,要不咱们也关上铺子避避?”青禾的声音发颤,“你看隔壁张婶都把门板上了。”
淳于婉摇摇头,放下门帘:“关了反而显眼。照常开门,别惹事。”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刚走到绣架前,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却比往日急了些。
是陆廷。
他今日没穿常服,一身绯色官袍,腰间的腰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显然是刚从码头那边过来。他的袖口沾着点泥渍,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宇间的沉肃比往日更重,像是笼着层化不开的寒霜。
“陆……陆廷。”淳于婉下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才想起这几日两人间那份微妙的亲近,此刻在这肃杀的氛围里,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陆廷没像往日那样回应,只径直走进堂屋,目光扫过案上的锦盒:“在忙?”
“刚绣完幅‘寒梅图’,想着送……”淳于婉话说到一半,瞥见他官袍下摆沾着的暗红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送谁?”陆廷追问,语气却没什么起伏,顺手拿起那幅“寒梅图”。墨色的梅枝遒劲,花瓣用了留白的绣法,透着股清冷的傲气,倒像极了他此刻的神情。
“原想送……送苏姨。”淳于婉慌忙掩饰,指尖绞着裙摆。
陆廷没再追问,将绣品放回锦盒,转身走到窗边,望着街面上来回巡逻的锦衣卫:“码头死了个千户,是负责看管漕运账目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在淳于婉心里掀起浪来:“是……是被人杀的?”
“嗯,一刀毙命,手法利落。”陆廷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节奏急促,“现场丢了本账册,记着近三年漕运的私盐交易,上面有不少官商的名字。”
私盐交易。
淳于婉想起李记布庄的案子,想起那个被押走的周老板,忽然明白这盘查不是偶然——陆廷在查的,恐怕不只是一桩案子,而是一张牵连甚广的网。
“那……查到线索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陆廷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锐利得像要穿透皮肉:“案发现场有块撕碎的绸缎碎片,上面绣着半朵桃花。”
淳于婉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桃花。
她的“雨棠春”绣样,最显眼的就是那朵桃花。
“你这‘雨棠春’的绣样,除了驿馆,还给谁看过?”陆廷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像淬了冰,“或者说,谁能接触到你的绣线和料子?”
“我……”淳于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除了苏姨和绣坊的几个伙计,没人碰过。料子都是锁在库房的,钥匙只有我和兄长有。”
她看着陆廷的眼睛,急切地想证明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半朵桃花的碎片,像根刺,猝不及防地扎在两人之间,把前几日刚暖起来的氛围戳得七零八落。
陆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街面上隐约传来的呵斥声,像钝刀一样割着人的神经。
“我去库房看看。”淳于婉猛地站起身,指尖冰凉,“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陆廷没拦她。
库房在院子最里面,是间青石砌的屋子,门上挂着把大铜锁。淳于婉颤抖着掏出钥匙,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推开库房门,一股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各色绸缎,最上层放着的,正是那批给驿馆赶制的杭绸,每匹都贴着标签,标注着“雨棠春”的字样。
她快步走过去,仔细翻看。前几日送来的料子都在,只是……少了一匹。
不是被取走的那二十匹,而是额外多备的一匹样品,原本放在最角落,现在却空了。
“怎么会……”淳于婉的指尖抚过空荡荡的木架,那里还留着绸缎压出的浅痕,“我明明锁了门的。”
陆廷跟了进来,目光扫过空架,又落在库房角落的窗户上。窗棂是木制的,其中一根栏杆的缝隙比别处宽些,边缘还有新鲜的划痕。
“有人从这里进来过。”他蹲下身,指尖捏起一点落在地上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码头那边的河泥。”
淳于婉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有人撬了库房的窗,偷走了一匹“雨棠春”的料子,还把碎片留在了凶案现场。这是栽赃,明晃晃的栽赃。
“我没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红了,“我根本没去过码头,更不会杀人……”
陆廷站起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的冰似乎化了些,却依旧沉肃:“我知道你不会。”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这料子是从你这里丢的,你脱不了干系。”
“那现在怎么办?”淳于婉的声音发颤,“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抓我去诏狱?”她在父亲留下的书里见过诏狱的描述,那些酷刑的字眼,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发冷。
陆廷没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到她的皮肤时,却奇异地让她平静了些。
“别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我在。”
这四个字像定心丸,让淳于婉慌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她看着陆廷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怀疑,只有笃定的沉稳。
“可……可那碎片是真的,料子也是从我这里丢的……”
“真的才好。”陆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敢用你的料子栽赃,说明对方知道你跟我的关系。他们想借你的事绊住我,我偏要顺着这线索查下去。”
他转身往外走:“陆忠!”
守在院外的陆忠立刻进来:“大人。”
“把库房的门窗看好,不许任何人靠近。再去查,最近三天有谁接触过淳于记的库房,尤其是绣坊的伙计和送货的脚夫。”陆廷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还有,把李记布庄的账册再调出来,我要查他跟漕运千户的往来。”
“是!”陆忠躬身应道,转身匆匆离去。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街面上的喧嚣似乎远了些,只有风吹过院角梧桐叶的沙沙声。
淳于婉看着陆廷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他昨日带回来的山樱桃,想起他说“别叫大人了”时的温柔,再对比此刻他面对案子的冷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你……你要小心。”她轻声道,“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肯定不简单。”
陆廷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沉肃里终于掺了点别的东西,像冰霜下的温水:“你乖乖待着,别乱跑,就是帮我了。”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平安符,塞进她手里,“这是我让人在灵隐寺求的,戴着。”
平安符是用红布缝的,边角有些毛糙,显然是匆忙赶制的。淳于婉捏着那小小的布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细碎的谷粒,温热的,像是带着他的体温。
“嗯。”她用力点头,把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
陆廷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顿了顿,才大步消失在街角。
淳于婉站在院里,捏着平安符,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绯色的官袍身影被街面的人群吞没。
青禾从屋里探出头:“姑娘,陆大人走了?”
“嗯。”淳于婉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青禾,去把苏姨请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
她知道,自己不能只等着陆廷保护。那匹丢失的料子,绣坊的伙计,还有苏姨——陆廷说过,苏姨当年帮父亲办过案,或许她能想起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苏绣娘匆匆赶来。她刚进院就直喘气,手里还拿着个没绣完的荷包:“阿婉,出什么事了?街上乱成那样,我一路过来被盘查了三回。”
淳于婉把她拉进堂屋,关上门,才把码头命案和丢失的料子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苏姨,您想想,最近绣坊的伙计里,有没有谁行迹反常?或者……有没有外人去库房附近转悠过?”
苏绣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放下荷包,皱着眉仔细回想:“反常的……倒是没太注意。不过前几日,李记布庄的二掌柜来过一趟,说是想看看新到的云锦,我让他在前堂等着,没让他进后院。”
李记布庄的二掌柜?
淳于婉的心一紧:“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就是李老板被抓的前一天。”苏绣娘拍了下大腿,“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他们布庄自己就有云锦,怎么突然来咱们这儿看?现在想来,怕是没安好心!”
“他有没有靠近库房?”
“应该没有吧……”苏绣娘犹豫了一下,“不过那天下午,负责看库房的老王说肚子痛,提前走了半个时辰,会不会……”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两人都明白了。
那半个时辰,足够一个人撬开窗户,偷走一匹料子。
“苏姨,您能描述一下那个二掌柜的样子吗?”淳于婉追问,指尖已经摸到了案上的纸笔。
“四十多岁,左眼角有颗痣,说话有点结巴,”苏绣娘回忆着,“对了,他左手手腕上有块烫伤的疤,说是早年在染坊干活时烫的。”
淳于婉飞快地在纸上画着,把特征一一记下。画到最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苏姨,您还记得父亲当年办的案子里,有没有牵涉到漕运的?”
苏绣娘愣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漕运……好像有。你父亲去世前一年,查过一桩漕运粮船失踪的案子,当时还去码头蹲了半个多月,回来就病了,没多久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泛红。
淳于婉的心猛地一跳。父亲的病,母亲总说是劳累过度,可现在想来,会不会跟那桩案子有关?
“那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苏绣娘叹了口气,“你父亲查到一半,就被上面压下来了,说是‘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他当时还跟我念叨,说那粮船失踪得蹊跷,船上的水手怕是都遭了毒手。”
粮船失踪,水手遇害,漕运千户被杀,账册丢失,还有李记布庄的私盐生意……
这些碎片在淳于婉脑海里盘旋,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背后藏着的,恐怕不只是一桩命案,而是一张庞大的黑网,牵扯着官商勾结,甚至可能……与父亲当年的“病逝”有关。
“苏姨,谢谢您。”淳于婉把画好的纸叠起来,塞进袖中,“您回去后也多加小心,别跟人提起今天的事。”
“我知道。”苏绣娘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粗糙却温暖,“阿婉,别怕。你父亲当年没查清的事,说不定这次能水落石出。陆大人是个靠谱的,他会护着你的。”
苏绣娘走后,淳于婉坐在案前,看着那张画满特征的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不安,还有一丝莫名的冲动——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父亲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街面上的盘查还在继续,锦衣卫的呵斥声时不时飘进来,像在提醒她此刻的危险。但她捏着袖中的纸,想起陆廷那句“有我在”,心里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
她不能只是等着。
傍晚时分,陆忠悄悄来了一趟,带来了陆廷的消息:“大人查到,李记布庄的二掌柜今早已经离城了,往苏州方向去了。大人让姑娘放心,他已经派人追了。”
“我这里有个东西,想请你交给陆大人。”淳于婉把那张画着特征的纸递过去,“这是二掌柜的样子,还有他手腕上的疤,或许能用上。”
陆忠接过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姑娘有心了。”他顿了顿,又道,“大人还说,让您晚上锁好门窗,别点灯,他可能晚点过来。”
淳于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他晚上来?”
“是,大人说有件事想跟姑娘核实。”陆忠说完,没多停留,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夜色渐深,杭州府的街面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淳于婉没点灯,坐在堂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枚平安符,听着院外的动静。
她不知道陆廷要核实什么,也不知道他追查的线索是否顺利,心里像揣着只兔子,七上八下。
约莫三更时分,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两下叩门声,节奏沉稳——是陆廷的暗号。
淳于婉连忙起身去开门。
陆廷站在门廊下,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官袍的领口沾着点草屑,脸上还有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
“你来了。”淳于婉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吵醒你了?”陆廷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我刚从码头回来,那边发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陆廷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堂屋中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枚染血的玉佩,玉质普通,上面刻着个“周”字。
“这是在千户的尸体旁边找到的。”陆廷的声音压得很低,“周老板的玉佩。”
淳于婉愣住了:“周老板?那个被抓的逆党?他不是被关在驿馆吗?”
“是被关着,但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让他指认是你偷了账册,杀了千户。”陆廷的语气冷了下来,“他咬着说,看见你昨夜去码头跟千户交易,争执之下杀了人。”
“我没有!”淳于婉急得提高了声音,“我昨夜一直在铺子里,青禾可以作证!”
“我知道你没有。”陆廷走到她面前,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疲惫,却没有怀疑,“但周老板的话,足以让你被拖进诏狱。有人想借他的嘴,把你钉死在这桩案子里。”
淳于婉的心沉了下去。周老板是废太子旧部,他的话在旁人看来,或许比她的辩解更可信。
“那……那现在怎么办?”
“周老板背后有人。”陆廷的指尖摩挲着那半枚玉佩,“他一个被关着的犯人,怎么会知道码头命案的细节?还能精准地咬出你?肯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甚至……教他怎么说。”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我来,是想问问你,你父亲当年查的漕运粮船失踪案,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比如账本、信件,或者……跟周姓有关的人?”
淳于婉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果然也想到了父亲的案子!
“有!”她转身往书房跑,“父亲的书房里有个铁盒子,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