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启程】
天还没亮透,沈锦棠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一夜没睡踏实。昨晚张氏那一巴掌,脸上现在还火辣辣的。她摸了摸脸,肿了,但没破皮,不影响出门。
她摸黑坐起来,把昨天准备好的背篓拉到身边。
背篓里装着什么?
野果。三斤多。
昨天她和裴晏在山里摘的,挑出最红最大的,用树叶垫着,一层一层码好。这样到镇上不会压坏,卖相好看。
还有一小包野菜干——是她这两天晒的,不多,就一把。拿到镇上看看有没有人买。
她摸了摸怀里,还有两文钱。
那是原身藏着的,藏在炕洞的砖头后面,攒了三年,一共两文。原身想攒够了钱逃跑,但还没攒够,人就没了。
沈锦棠把钱揣好,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灰蒙蒙的,鸡还没叫。东边天际有一点点鱼肚白,星星还挂在天上。
她往柴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裴晏站在门口。
他已经准备好了——还是那身破衣裳,还是乱糟糟的头发,但脚上多了一双草鞋。草鞋是新的,草还是青的,一看就是连夜编的。
沈锦棠看了一眼他的脚——昨天他还光着脚,脚上全是泥,还有好几道口子。今天穿上草鞋,至少不会扎破了。
“走吧。”她说。
裴晏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村口,沈锦棠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她说。
她转过身,看着裴晏。
少年站在晨光里,瘦得让人心疼。但站得直直的,不像以前那样缩着。
“到了镇上,”沈锦棠说,“你跟紧我,别乱跑。有人问你话,你就……你就别说话,我来答。”
裴晏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锦棠想了想,从背篓里拿出一个野果,塞给他。
“路上吃。”
裴晏接过野果,没吃,揣进了怀里。
沈锦棠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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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路上】
从大柳树村到镇上,要走半个时辰。
小路弯弯曲曲,两边是田。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地低着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有早起的农人已经在田里忙活,看见他们路过,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沈锦棠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原身的记忆里,镇上逢集是三天一次。今天正好是集日,十里八乡的人都会去,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匹、农具、牲口、吃食、杂货。
她这点野果,能卖出去吗?
能卖多少钱?
一文钱能买什么?
原身的记忆里有:一文钱能买一个烧饼,两文钱能买一碗面,三文钱能买一斤粗盐。她这三斤野果,要是能卖个十文八文,就能买点粮食回去。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裴晏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但他的手在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野果,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像老鼠啃似的。
沈锦棠忍不住笑了。
“大口吃。”她说,“吃完还有。”
裴晏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咬了一大口。
汁水溅出来,溅到脸上。他用手背擦掉,继续吃。
沈锦棠看着他那副吃相,心里又酸又暖。
一个野果而已。
对他来说,却是宝贝。
走了一半路,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金灿灿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挑担子的,推车的,赶牛的,背孩子的,都是去镇上赶集的。
有人看见他们,目光在裴晏身上停了一下。
裴晏的衣裳太破了,破得不像样。补丁摞补丁,还露着肉。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脏,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但没人说什么。
穷人多的是,不差这一个。
沈锦棠把背篓换了个肩,继续走。
裴晏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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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见闻】
镇子不大,但比村里热闹多了。
一条主街,两边全是铺子——杂货铺、布庄、粮店、铁匠铺、药铺、茶馆、饭馆。铺子门口摆着摊,摊上摆满了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戴的,什么都有。
街上人来人往,挤得走不动道。
沈锦棠拉着裴晏,找了个空地,把背篓放下。
“就这儿。”她说。
她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布——是她昨晚从自己衣裳上撕下来的,洗过了,还算干净——铺在地上。然后把野果一个个摆上去,摆得整整齐齐。
红的,大的,亮的,摆在最前面。
青的,小的,没那么好看的,摆在后面。
摆完,她往旁边一蹲,等着人来买。
裴晏站在她身后,像一截木头。
等了半天,没人来。
路过的人看一眼,又走了。有的大娘停下来问问,一听是野果,摇摇头就走。野果这东西,山里到处都是,谁花钱买?
沈锦棠有点急了。
这样不行。
她站起来,冲来往的人喊:“卖野果咯——新鲜的野果——又甜又酸,开胃解渴——”
没人理她。
她又喊:“一文钱三个——一文钱三个——便宜咯——”
还是没人理。
沈锦棠喊得嗓子都哑了,背篓里的野果一个都没卖出去。
她蹲下来,有点泄气。
裴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姑娘,你这野果怎么卖?”
沈锦棠抬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细布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上戴着个银镯子。旁边还跟着个小丫头,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正盯着野果看。
“一文钱三个。”沈锦棠赶紧说。
妇人蹲下来,拿起一个野果看了看,又闻了闻。
“新鲜吗?”
“新鲜!”沈锦棠说,“昨天刚摘的,您看这蒂还是青的。我一个个挑过的,都是好的,没有一个坏的。”
妇人点点头,又拿起一个,递给旁边的小丫头。
小丫头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娘,甜!”
妇人笑了。
“多少钱?”她问。
沈锦棠脑子飞快地转——一文钱三个,要是全卖给她,就太亏了。但不能不卖,这是第一个顾客。
“您要几个?”她问。
“来十个吧。”妇人说。
沈锦棠心里一喜,赶紧数了十个最大的,用荷叶包好,递给妇人。
妇人从袖子里摸出四文钱——十个是三文,她多给了一文。
“拿着,小姑娘。”妇人说,“你这野果好,下次我还来买。”
沈锦棠接过钱,连声道谢。
妇人带着小丫头走了。
沈锦棠攥着那四文钱,心跳得飞快。
四文钱。
这是她穿越过来以后,赚到的第一笔钱。
她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生怕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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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火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妇人刚走没多久,又有人来了。是个老汉,挑着担子卖菜的,路过时看了一眼,停下来。
“野果?”他问。
“对,野果,一文钱三个。”沈锦棠说。
老汉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
“甜。”他说,“给我来二十个。”
沈锦棠赶紧数。
二十个,六文钱。
老汉从怀里摸出六文,递给她,挑着担子走了。
沈锦棠把钱揣进怀里,心跳得更快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大娘一买就是三十个,说要给家里孩子吃。有的小媳妇买十几个,说回去做果酱。有的年轻汉子买几个,当场就吃了,一边吃一边点头说甜。
沈锦棠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数果子一边招呼人。
裴晏站在旁边,一开始只是看着。后来他慢慢蹲下来,帮她递果子。再后来,他也会收钱了——别人递钱过来,他接过来,递给沈锦棠。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沈锦棠顾不上看他,只顾着招呼人。
一个时辰不到,背篓里的野果卖光了。
沈锦棠看着空空的背篓,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卖了多少钱?
她蹲下来,把怀里的钱全掏出来,一个一个数——
三文,五文,十文,十五文,二十文,二十五文,三十文……
一共三十六文。
三十六文钱。
沈锦棠捧着那些钱,手都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裴晏。
少年站在那里,阳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卖了。”沈锦棠说,“全卖了。”
裴晏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弯了弯眼睛。
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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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来客】
沈锦棠把钱收好,站起来。
“走,买东西去。”她说。
她早就想好了——买了粮食,买点盐,再给裴晏买块布做件衣裳。他那身破得实在不像样,再穿下去就要光着了。
两人往粮店走。
刚走几步,忽然被人叫住了。
“小姑娘,等一下。”
沈锦棠回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布衣裳,白白净净的,不像庄稼人。旁边还跟着个小伙计,手里提着个篮子。
“你刚才卖的野果,还有吗?”中年男人问。
“卖完了。”沈锦棠说。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
“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小伙计说:“来晚了,走吧。”
小伙计应了一声,两人转身要走。
沈锦棠忽然喊住他们:“这位老爷,您要野果做什么?”
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是镇上同福楼的掌柜,”他说,“姓周。我店里想收一批野果做果子羹,找了一圈没找到好的。刚才听人说这边有卖的,过来一看,卖完了。”
沈锦棠脑子里飞快地转。
同福楼?
原身的记忆里有——镇上最大的酒楼,三层楼,生意好得很。掌柜姓周,是个精明人,在镇上很有头脸。
“周掌柜,”沈锦棠说,“野果今天是没有了。但如果您想要,过两天我可以再摘了送来。”
周掌柜看着她,打量了一下。
这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说话不卑不亢,眼睛亮得很。
“你能摘多少?”他问。
沈锦棠想了想。
山里的野果还有多少?她不知道。但裴晏知道。
她看向裴晏。
裴晏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我……”沈锦棠顿了顿,“我现在不能给您准数。但明天我进山看看,后天给您送个信,行吗?”
周掌柜笑了。
“行。”他说,“你这小姑娘有意思。后天你来找我,就说周掌柜让你来的。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给她。
“这是订钱。拿着。”
沈锦棠接过钱,又多了五文。
“谢谢周掌柜。”她说。
周掌柜摆摆手,带着小伙计走了。
沈锦棠攥着那五文钱,心跳得比刚才还快。
同福楼。
大客户。
要是能搭上这条线,以后……
她看向裴晏。
少年也正看着她。
“你听见了吗?”沈锦棠说,“后天还要摘野果。”
裴晏点点头。
“你知道哪有野果,对不对?”
裴晏又点点头。
沈锦棠笑了。
“走,”她说,“先买东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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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载而归】
粮店里,沈锦棠买了五斤糙米,花了十文钱。
又买了一斤盐,花了三文。
剩下的钱,她数了又数,最后咬咬牙,买了三尺粗布。青灰色的,最便宜的那种,但也花了八文钱。
“给你做衣裳。”她对裴晏说。
裴晏看着那块布,愣住了。
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摸了摸。
很软。
比他那身破衣裳软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锦棠,嘴唇动了动。
“谢……谢。”他说。
还是沙哑的,还是小声的,但比上次顺溜多了。
沈锦棠笑了。
“不客气。”她说,“走吧,回家。”
两人背着背篓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人少了,安静了。
走了一会儿,沈锦棠忽然问:“你多久没穿过新衣裳了?”
裴晏没说话。
沈锦棠回头看他。
少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年。
沈锦棠没再问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你是……好人。”
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顿。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锦棠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少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三步。
但他脸上,有一点点笑意。
很浅,很淡。
却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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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夜话】
回到裴家,天已经快黑了。
张氏还没回来,裴老汉在地里没回来,小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沈锦棠把粮食和盐藏好,把布也藏好,只留了几个野果在背篓里——那是她特意留的,给裴老汉他们吃的。
然后她走到柴房门口。
门开着。
裴晏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捧着那块布,在看。
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
沈锦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喜欢吗?”她问。
裴晏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明天还要进山,”沈锦棠说,“早点睡。”
裴晏又点点头。
沈锦棠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
她回过头。
裴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把手里的布递给她。
“你……你做。”他说。
沈锦棠愣了一下。
“给我做?”她问。
裴晏点点头。
“你……你衣裳……也破。”他说。
沈锦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确实破,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都磨烂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晏。
少年站在月光下,瘦得让人心疼,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把自己唯一的新布,让给她。
沈锦棠心里一暖。
“我收下了。”她说,“但这是给你买的。你的衣裳比我破多了,你先穿。等下次赚了钱,再给我买。”
裴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锦棠接过布,塞回他手里。
“拿着。”她说,“我走了。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
身后,裴晏站在柴房门口,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然后把布贴在胸口,抱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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