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决定】
沈锦棠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饿,是胃里火烧火燎、整个腹腔都在收缩的饿。她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食物——红烧肉、糖醋排骨、葱烧海参……
她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没用。
越想越饿。
穿越过来三天了,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第一天的野菜团子,她只分到半个;第二天的杂粮糊糊,她喝的是锅底那点稀的;昨天跟着裴晏去山里,采了一天的野菜野果,回来还是只能吃剩的。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瘪得能摸到肋骨。
饿。
真饿。
那个少年呢?
沈锦棠想起裴晏——他比她更瘦,颧骨高高突起,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张氏说他“不用吃饭”,每天就给一个窝头,有时候连窝头都没有。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山里的野果?靠运气?靠命硬?
沈锦棠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那个果核。三天的野果,她都吃了,果核没舍得扔,揣在怀里捂得温热。
明天逢集。
如果能把野果卖了,换点粮食回来,也许……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很轻,像老鼠爬过。
沈锦棠坐起来,凑到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蹲在灶房门口。
是裴晏。
他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锦棠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她采完野菜回来,把灶房收拾干净,但灶台边还剩了一点东西。
油渣。
她昨天熬油剩下的油渣,自己没舍得吃完,留了几块藏在灶台的角落里。
他在找那个?
沈锦棠轻轻推开门。
月光照进来,裴晏猛地回头,看见是她,身体僵住了。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沈锦棠走过去,低头一看——果然是那几块油渣。他用手指捏着,很小的一块,还没舍得往嘴里放。
“饿了?”沈锦棠问。
裴晏没说话。
但他攥着油渣的手,微微发抖。
沈锦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你等着。”她说。
---
【偷鸡蛋】
沈锦棠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黑漆漆的,她摸黑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伸手往灶膛里摸了摸。
灶膛是凉的。昨天烧完的火,早就灭了。
她又摸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陶罐。
陶罐里是什么?
鸡蛋。
张氏藏的鸡蛋。
原身的记忆里,张氏把鸡蛋看得比命还重。家里养了三只母鸡,每天下一两个蛋,张氏一个都舍不得吃,全攒起来,十天半个月拿去镇上换盐、换油、换针头线脑。
那个陶罐,平时藏在柴堆后面,张氏以为没人知道。
但原身知道。
原身挨了无数顿打,就是因为她想偷鸡蛋给自己吃——还没偷成,只是动念头,就被张氏发现了。
沈锦棠把手伸进陶罐。
手指碰到蛋壳——凉的,光滑的,小小的。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六个。
她犹豫了。
拿了,张氏肯定会发现。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少一个都能看出来。到时候少不了一顿毒打。
不拿,那个少年怎么办?
他饿得大半夜出来找油渣,蹲在灶房门口像只野猫。那几块油渣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
沈锦棠咬咬牙,拿了一个。
就一个。
她把鸡蛋揣进怀里,又把陶罐原样放好,站起来往外走。
裴晏还蹲在灶房门口,看见她出来,眼睛盯着她。
沈锦棠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柴房门口。
“进来。”她低声说。
裴晏愣住了。
柴房是他的地方。三年了,从来没有人进去过。张氏嫌脏,裴老汉懒得进,小花不敢进。
现在她要进?
沈锦棠已经推开了柴房的门。
一股霉味和酸臭味扑面而来。
她忍住恶心,走进去。
柴房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摸索着往前走,脚下踩到软软的东西——大概是干草。
“有火折子吗?”她问。
身后没有回应。
沈锦棠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她回自己屋里,摸出藏着的火折子——那是她从灶房顺来的,没敢让张氏知道。
再进柴房,她把火折子吹燃,借着那一点光打量四周。
柴房不大,堆满了柴火。墙角有一堆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床破棉絮——那就是裴晏的床。棉絮黑得看不出原样,上面全是污渍和破洞。
裴晏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来。”沈锦棠说。
裴晏没动。
沈锦棠不理他,蹲下来,在柴堆旁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鸡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碗——那是她昨天偷偷藏的,豁了个口,但还能用。
然后她开始生火。
柴房里有柴火,有干草,有火折子。她用干草引火,架上细柴,很快就烧起一小堆火。
火光照亮了柴房。
也照亮了裴晏的脸。
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个碗,看着沈锦棠手里的鸡蛋。
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沈锦棠把碗架在火上,往里倒了一点水——水是她随身带着的竹筒里的。然后她把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
蛋壳裂开,蛋清蛋黄滑进碗里。
她用筷子飞快地打散,加水,继续打。
没有盐。
但没关系,鸡蛋本身就有味道。
碗里的水开了,蛋液慢慢凝固,变成嫩黄色。
裴晏的眼睛亮了。
他认出来了。
这是鸡蛋。
他这辈子只吃过一次鸡蛋——那是三年前,他刚到裴家的时候,张氏给他吃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吃过。
现在,她又给他**蛋。
沈锦棠用筷子搅了搅,蛋羹蒸好了。
她把碗从火上端下来,吹了吹,递给裴晏。
“吃吧。”
裴晏看着那碗蛋羹,没有动。
热气从他面前升起来,带着鸡蛋特有的香味。那香味钻进鼻子里,钻进心里,钻进胃里。
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沈锦棠把碗往前递了递:“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裴晏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他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蛋羹——嫩黄的,滑滑的,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沈锦棠。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瘦瘦的,黄黄的,但眼睛很亮。
她冲他点点头。
裴晏低下头,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
热。
烫。
滑。
嫩。
香。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碗里,滴在手上,滴在地上。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没有人给他做过热乎饭。
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
没有人半夜爬起来,冒着被打的风险,给他蒸一碗蛋羹。
沈锦棠看着他哭,心里酸酸的。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柴火。
等裴晏吃完,她把碗收回来,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明天逢集,我要去卖野果。你……你还去不去?”
裴晏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点了点头。
沈锦棠笑了。
“那早点睡。”她说,“明天一早我来叫你。”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谢……谢。”
沈锦棠猛地回头。
裴晏站在火光里,嘴唇微微张着,看着她。
他说话了。
他真的说话了。
沈锦棠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客气。”她说。
---
【夜半惊魂】
沈锦棠刚回到自己屋里,还没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张氏回来了?
她赶紧躺下,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她门口,停住了。
沈锦棠心跳如鼓。
门被推开了。
张氏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照进来,照在沈锦棠脸上。
沈锦棠闭着眼,呼吸平稳,假装睡得很沉。
张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锦棠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张氏没回自己屋,她去了灶房。
沈锦棠听见灶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张氏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听见她骂骂咧咧的声音。
完了。
鸡蛋的事被发现了?
沈锦棠手心出汗,脑子飞快地转着——怎么解释?说不知道?说可能是老鼠偷的?说……
“死丫头!”
张氏的骂声从灶房里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往她这边来。
门又被推开了。
张氏冲进来,一把揪住沈锦棠的头发,把她从炕上拖下来。
“说!是不是你偷的?”
沈锦棠头皮剧痛,被拖得跪在地上。
“偷……偷什么?”她装出惊慌的样子。
“鸡蛋!”张氏吼道,“我藏的鸡蛋,少了一个!是不是你偷的?”
“我没……我没有……”
“没有?”张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那鸡蛋自己长腿跑了?”
沈锦棠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张氏还要再打,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响动。
“谁?”
张氏松开沈锦棠,提着油灯冲出去。
沈锦棠扶着墙站起来,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
是裴晏。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张氏冲过去,一把夺过那东西,低头一看——
是一个野果。
青色的,带着点红。
“你半夜不睡觉,在外面晃什么?”张氏骂道,“吓我一跳!”
裴晏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往沈锦棠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柴房。
张氏骂骂咧咧地回了屋。
沈锦棠站在原地,看着柴房的门关上。
她忽然明白了。
裴晏是故意的。
他听见张氏的骂声,故意跑出来,故意弄出声响,故意把张氏引开。
他在保护她。
沈锦棠低下头,把攥紧的手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
【天亮之后】
这一夜,沈锦棠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她把昨天采的野果装进背篓,又把剩下的野菜用布包好,准备拿去集上卖。
走到柴房门口,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
裴晏站在门口。
他已经准备好了——衣裳还是那件破衣裳,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
“走吧。”沈锦棠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村口,沈锦棠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裴晏。
少年站在晨光里,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站得直直的。
“昨天晚上,”沈锦棠说,“谢谢你。”
裴晏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锦棠笑了。
“走吧。”她说,“今天带你去镇上,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生意。”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上走去。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