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恶霸】
从镇上回来第三天,麻烦找上门了。
那天上午,沈锦棠正在院子里晾野菜。前天她和裴晏又进了一次山,采了不少野菜和野果,准备晒干了冬天吃。太阳好,晒一天就能收。
张氏又出门串亲戚去了。裴老汉下地。小花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整个院子就剩下她一个人。
和柴房里那个。
沈锦棠把野菜一把一把摊开,铺在竹席上。正忙着,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狗在叫。
她没在意,继续干活。
但过了一会儿,喧哗声越来越近,好像往这边来了。
她抬起头,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一群人正往这边走。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一脸横肉,走路大摇大摆,像只横着走的螃蟹。
王大牛。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人可没少出现。
村里有名的恶霸,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谁家丢了东西,十有**是他干的。但他力气大,打架狠,家里还有几个兄弟,没人敢惹他。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欺负比他弱的。
比如裴晏。
沈锦棠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野菜,往柴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
但门缝里,那双眼睛正往外看。
她也看见了那群人。
“傻子!出来!”王大牛在院墙外喊,“躲什么躲?老子看见你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混混,嘻嘻哈哈地笑。
“大牛哥,那傻子肯定又躲柴房里了。”
“去把他揪出来!”
沈锦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往柴房走去。
她应该拦吗?
她一个瘦弱女子,打得过谁?
但——
她想起裴晏那双眼睛。想起他半夜送来的野果。想起他挡在她身前赶蛇的样子。想起他把自己唯一的新布让给她。
她咬了咬牙,往柴房门口走去。
---
【挡在身前】
沈锦棠刚走到柴房门口,王大牛他们就到了。
“哟?”王大牛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不是裴家那个童养媳吗?怎么,护着你男人呢?”
几个混混哄笑起来。
“大牛哥,人家可是正经夫妻,当然要护着。”
“什么正经夫妻?一个傻子,一个童养媳,绝配啊!”
沈锦棠没说话,挡在柴房门口。
王大牛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
“让开。”他说。
沈锦棠没动。
“我说让开。”王大牛往前走了一步,“再不让开,连你一起打。”
沈锦棠的手在发抖。
但她还是没动。
“裴晏,”她压低声音说,“别出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门缝里,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王大牛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来推她。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突然开了。
裴晏冲了出来。
他冲出来,挡在沈锦棠身前,面对着王大牛。
瘦弱的身躯,破烂的衣裳,乱糟糟的头发。但他站在那里,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沈锦棠愣住了。
王大牛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哟?傻子还会护人呢?”他伸手去推裴晏,“滚开!”
裴晏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让开。
他又站住了。
沈锦棠看见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裴晏……”她喊。
裴晏没回头。
他只是挡在她前面,盯着王大牛,眼睛亮得吓人。
那不是傻子的眼神。
那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的眼神。
王大牛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很快就恼羞成怒。
“还敢瞪我?”他一拳挥过去,“我让你瞪!”
拳头砸在裴晏脸上。
裴晏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倒,又站住了。
还是没有让开。
“还挡?”王大牛又一拳,“我让你挡!”
又一拳。
又一拳。
裴晏被打得满脸是血,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去,始终没有让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挡在她前面。
沈锦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
【烧火棍】
“够了!”
沈锦棠一把推开裴晏,冲进灶房。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根烧火棍。
那根烧火棍有手臂粗,一头烧得焦黑,一头还带着火星。
她提着烧火棍,冲向王大牛。
王大牛还没反应过来,一棍子已经砸在他背上。
“啊——”他惨叫一声,往前扑倒。
沈锦棠第二棍又砸下去。
“欺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你算什么男人?”
第三棍。
“仗着自己力气大,就知道欺负比自己弱的?”
第四棍。
“你不是厉害吗?来啊,打我啊!”
王大牛被打得抱头鼠窜,在地上滚来滚去。
那几个混混看呆了。
一个瘦弱女子,提着一根烧火棍,追着村里最能打的恶霸打?
这什么情况?
“愣着干什么?”王大牛喊,“打她啊!”
几个混混这才反应过来,往沈锦棠扑过去。
沈锦棠转身,一棍子扫过去。
她不会打架,但她会做饭。做饭的人手劲大,腕力足。那一棍子扫过去,正中一个混混的小腿,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跳起来。
另一个混混冲上来,沈锦棠一棍子砸在他肩膀上。
又一个抱着肩膀蹲下了。
第三个吓得转身就跑。
沈锦棠提着棍子,站在院子中央,喘着粗气。
王大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背,恶狠狠地看着她。
“你等着!”他喊,“你给我等着!”
然后带着几个混混,灰溜溜地跑了。
沈锦棠看着他们跑远,手里的烧火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就在这时,一双手扶住了她。
她回头一看——
是裴晏。
他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扶着她,把她扶到墙边坐下。
“你……”沈锦棠看着他的脸,“你傻不傻?让他打你那么多次,你不知道躲吗?”
裴晏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
“你……不能……被打。”
沈锦棠愣住了。
“我……我挨打……习惯了。”他一字一顿,“你……不行。”
沈锦棠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闭嘴。”她说,“谁准你挨打了?我的人,谁也不准打。”
裴晏看着她,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亮亮的。
像是泪,又像是光。
---
【善后】
沈锦棠把裴晏扶进柴房,让他坐在干草堆上。
“别动。”她说,“我去打水。”
她跑去井边,打了一桶水回来。又从灶房里找了块干净的布——是上次买的那块布,还没做成衣裳,先撕了一小块下来用。
她把布浸湿,轻轻擦裴晏脸上的血。
裴晏一动不动,由着她擦。
脸上的血擦干净了,露出青青紫紫的伤。眼睛肿了,嘴角裂了,额头一个大包,脸颊一片淤青。
沈锦棠看着那些伤,手都在抖。
“疼吗?”她问。
裴晏摇了摇头。
“不……不疼。”
“胡说。”沈锦棠说,“打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
裴晏没说话。
沈锦棠继续擦,动作更轻了。
擦着擦着,她忽然发现——
裴晏在看她。
一直看着她。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买来的童养媳”。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什么?”沈锦棠问。
裴晏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不怕?”
沈锦棠愣了一下。
“怕什么?”
“他们……会……回来。”裴晏说,“会……打你。”
沈锦棠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当时顾不上怕。”
裴晏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为什么?”他问,“我……我是傻子……没人管……”
沈锦棠停下擦洗的动作,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傻子。”她说,“我知道你不是。”
裴晏愣住了。
“还有,”沈锦棠说,“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她把布放进水桶里,站起来。
“你休息,我去做饭。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她转身走了。
身后,裴晏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她的背影。
眼眶红了。
---
【张氏归来】
晚上,张氏回来了。
她一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
“怎么回事?”她问,“村里人说王大牛来闹事了?”
沈锦棠正在灶房做饭,听见这话,手里顿了顿。
“来了。”她说,“我把他打跑了。”
张氏愣住了。
“你?”她上下打量沈锦棠,“你把王大牛打跑了?”
“嗯。”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打得好!”她说,“那个王八蛋,早就该打了。平时偷鸡摸狗,没人敢惹他,今天总算栽了。”
沈锦棠有点意外。
她以为张氏会骂她惹事,没想到张氏居然夸她。
“不过,”张氏话锋一转,“王大牛那人记仇,你今天打了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你小心点,别一个人出门。”
沈锦棠点点头。
“还有,”张氏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个傻子……今天替你挡拳头?”
沈锦棠愣了一下。
张氏怎么知道?
“村里人说的。”张氏说,“说他挡在你前面,挨了好几拳,愣是没让开。”
沈锦棠没说话。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傻子……倒是有心了。”她说完,转身走了。
沈锦棠站在原地,看着张氏的背影。
这是第一次,张氏没骂裴晏是“傻子”。
---
【深夜的回报】
夜深了。
沈锦棠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裴晏挡在她前面,挨了一拳又一拳,就是不让开。
他说的那句话:“你……不能……被打。”
他看她的眼神。
还有张氏那句:“那傻子……倒是有心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就在这时,她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坐起来一看——
裴晏站在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把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光。
是野果。
又是野果。
但这一次,野果被穿成了串——用草茎串起来,一串一串的,整整齐齐,像糖葫芦一样。
沈锦棠愣住了。
“你……做的?”她问。
裴晏点点头。
他走进来,把那些野果串放在她炕边,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沈锦棠喊住他。
裴晏停住脚步。
“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裴晏摇了摇头。
沈锦棠看着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肿还没消,青紫还在,但他的眼睛亮亮的。
“今天……”沈锦棠说,“谢谢你。”
裴晏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对我好。”他一字一顿,“我……记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
沈锦棠坐在炕上,看着那些野果串。
一串,两串,三串……一共六串。
每一串的果子都一样大,一样红,串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甜。
真甜。
比前几天的都甜。
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这个“傻子”,今天挨了一顿打,脸上肿成那样,晚上还给她做野果串。
他什么时候做的?
用什么东西穿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会护着他。
就像今天他护着她一样。
---
【柴房里的月光】
柴房里,裴晏坐在干草堆上。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草茎,上面串着最后一个野果。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
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甜。
真甜。
他抬起头,看着破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
今天的月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月光是冷的,照在他身上,冷到骨头里。
今天的月光,是暖的。
因为他知道,隔壁屋里,有个人在吃他做的野果串。
她会喜欢的。
他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个野果。
吃着吃着,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