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深 第6章 姨娘

宴席虽好，宋锦却食之无味。

琳琅满目的奢华菜品一一上齐后，夫人小姐妹碍于规矩也不过浅尝几口，甚是浪费。

其中的一味小荷叶莲蓬羹更是消耗大量珍贵食材，到底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锦儿在想什么呢？”回自家院子的路上，二奶奶看到宋锦一路都在出神，不禁问道。

“母亲，这上京富贵人家成百上千户，在母亲眼里，哪些是能够入眼的？”

宋锦知道春日里会被带着参加各色宴席，那时候她将被从头带尾打扮，精致得像个瓷人儿，在世家夫人的面前露个脸，用端庄得体的仪态挣个好名声，就像待价而沽的玉石，准备将来选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

可不知为何，宋锦想到这些就觉得沮丧。

“要说这上京里，最有名的四大家，梁王齐家，正得圣宠，名将赵家，累世功勋，文臣之首，裴家莫属，再有就是长公主了，可长公主是女子，年轻无子嗣，不在姑娘们的考虑范围。”

“咱们家就从未排上号吗？”宋锦打趣道。

自家什么情况她当然清楚得很，太祖爷爷乃是开国重臣，国公爷的爵位世袭罔替，只是从一代国公爷后，宋家走的就是韬光养晦不做出头鸟的路子，至此不过出过几个文臣。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人中龙凤。咱们府上虽享尽荣华富贵，也不过是仗着一份皇恩浩荡罢了。”

林婉君也叹了口气，她这段时间也正谋划着如何给宋锦相看到能力所及的最好门第，虽不求高嫁，但大房的做派，选的都是些不入流又会讨好大奶奶的门户，倒像恨不得拿宋锦去做人情似的，当真是欺人太甚。

他们二房的事，如何轮得到刘婵那个老狐狸来操心。

正闷声不吭地几乎咬牙切齿之时，母女俩恰好路过大房书房的那片凤尾竹，竹林中沙沙作响，一个扎着包子头的小丫头推开竹枝笑嘻嘻走了人过来。

“三姐姐，你来！”

宋锦见她穿着崭新的鹅黄锦缎小袄，包子头鼓鼓囊囊，俏丽的脸蛋圆润可爱，走过去掐了掐她的脸道：“九妹妹在这里做什么？要带姐姐去哪儿？”

“姨娘让我找你去喝茶，姐姐快跟我去吧，姨娘说把姐姐找来就能吃蛋黄酥了！”九姑娘拉着她不放手，一扯一扯的尽显孩子气。

宋锦怔了怔，九妹妹的母亲正是大房那位风头正盛的姨娘苏晚晴。

这些日子她与大奶奶之间的较量府里的女眷都有所了解，但平日里宋锦与她并无过多交集，不知今日唱得这是哪一出。

二奶奶对年纪小的晚辈尤其心软，看见九姑娘脸上红扑扑的讨喜模样，也宽了宽心道：“年节里与姐妹们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 ，既然你九妹妹盛情相邀，你便去吧。”

这孩子天生心思重，今日之事定闹得她不开心，若是能够跟女孩子们玩闹解闷也是好的。

宋锦跟着九姑娘宋芍来到书房，果然苏姨娘正在里面泼墨挥毫，一张张长长的卷轴展开，挂在书房里到处都是。

苏晚晴握着笔头也不抬，听到动静就笑起来：“三妹妹总算是来了，你嫂嫂我不才，新作了几首词，想请教妹妹一二，快来帮我看看这词好不好。”

苏晚晴是江南莫落世家的小姐，有几分才情是应当的，但是当宋锦煞费眼力地从苏姨娘的狂草中读通那几句词时，她不禁感到茫然却震撼。

“万籁听吹奏支颐听秋水问蜉蝣既玄冥不可量北斗却何信相思最温柔”。

好惊艳的词，但是怎么从来没有人有过这种做法，是江南那边的特色吗？

“姨娘真是才华横溢。”宋锦还想夸几句却被九姑娘充满渴望的声音打断

“姨娘，可以吃桃花酥了吗？”宋芍伸出粉嫩嫩的小手向苏晚晴讨要糕点。

苏晚晴训她：“吃吃吃 ，就知道吃，上学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积极，吃东西总是第一名。”

很奇怪，她不像传闻中那样轻浮浪荡，却有几分豪气，也不似印象中的江南女子那样婀娜袅袅，却透着慵懒的美。

苏晚晴从一堆宣纸下掏出一蛋黄酥，是开口的，从南边传过来的做法，听说要海鸭蛋的蛋黄做出来才好吃。

“姨娘找我有事？”宋锦不忘重点。

苏晚晴惊讶地看着她：“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三妹妹平日里忙于操劳府上杂事，怕打扰妹妹，今日看你路过，便想请你尝尝这南夷特色。”

宋锦犹豫片刻，想着这里面的门道，推测姨娘是不是另有目的，甚至想起了那一日大房的管家娘子为她送来的羹汤，正晃神间，苏晚晴完全不等她，抓起蛋黄酥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说：“男人在外打拼事业，回家自有美娇娘端茶送水捶背揉肩，可女人在内宅辛苦，却还要承受嫉妒恨意。阿锦，蛋黄酥是甜的，在我的故乡，都说吃甜的食物能够让人觉得开心，若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不如就随着这点心一起吃进肚子。”

宋芍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她一边吭哧吭哧地吃，一边连连点头：“姨娘说得对，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顿就好了。”

“噗嗤”一声，宋锦也笑了，戳了戳宋芍的额头道：“吃进肚子，然后尘归尘，土归土是吗？”

苏晚晴惊讶地看着她，似是没想到端庄得体的三小姐也会开如此接地气的玩笑。

“阿锦，我确实有重要的事要相告，如你不忙，不妨听我一言。”苏晚晴整了整宣纸，面色也正起来。

满书房的白纸黑字，正好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动静，门口有大丫鬟守着，宋芍也识趣地揣着几个开口酥溜走了。

“三妹妹，听说你自幼聪慧过人，不知能否猜到我的用意。”

“姨娘是想劝我？”宋锦竟不知，闹得大房家宅不宁的妾室苏氏，居然能像个长辈一样来跟自己说好听的话。

“不，我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苏晚晴笑得似有若无，她时而有种天真烂漫的纯真，又时而有种少年老成的机敏，难怪宋大老爷会为她宠妾灭妻呢。

这种活跃又真实的气息，是多少名门世家女子无法拥有的，她们一生都被困在礼教的枷锁里，句句话都是斟字酌句，每一举一动都要瞻前顾后。

“姨娘想让我护着九妹妹？”

宋锦其实是羡慕宋芍的，她被保护很好，今日苏晚晴特意让宋芍去请自己来，一定不是平白无故的。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果然苏晚晴就大大方方承认了。

“府里姊妹众多，姨娘为何选我？又安知我能否护得住九妹妹？况且姨娘嫁进府里，就是宋府的人了，可我总会出嫁，那时又怎顾得上。”

“世上哪有绝对的事呢。况且我的要求也不过分罢了，只要三妹妹帮我将宋芍送入族学，派人监督她的学业，若是有一天我失宠，能帮我支撑她完成学业，我就感激不尽了。”

苏姨娘所求竟是这些？

“姨娘如今正当大老爷盛宠，何必妄自菲薄。”

“男人的心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我不过是个妾，今日有我苏姨娘，明日便可能有朱姨娘、赵姨娘各种姨娘。阿锦，长公主在各地收集才女名册，若是有朝一日开天辟地，女子的出路又何止在于后宅这方寸之地。”

宋锦忽然感到一阵如同电流的酥麻感抚过全身，是震惊亦是敬畏，更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动容。

她以为自己是个孤独又奇怪的人，却原来不是。

那些大胆而激进的想法如同内心深处早早埋下的种子，在苏晚晴的一句句畅言中得以浇灌就，生根发芽。

“既是交易，苏姐姐能给我什么？”

“阿锦，我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本事，如若你与我结盟，我愿送你旺铺盈利的百种妙计，你看如何？”

宋锦弯了弯嘴唇，像是一轮新月升起，当空照见满室寂寥。

“那就谢谢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