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深 第5章 欺辱

几场雪下完，很快就到了立春时节，万物复苏，报春花打起了花骨朵。

宋锦将几件成衣样品一一看过选好版型，自有丫鬟凌花送去给外头候着的掌柜。

恰好是晚饭摆饭的时候，大方那边派了个管家娘子来请。

“三姑奶，大奶奶那边请你过去吃饭，姑娘忙完就过去吧。”

宋锦很少去大房那边赴宴，老太太疼爱大房长子宋廉，长孙宋珏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忙于仕途，至今未曾相看好人家。

大房的大小姐不问世事，本来这执掌中馈的担子落不到宋锦身上。

只因大房宋廉夫妇不合，为了宠妾灭妻的事情闹得极不光彩，被良妃娘娘知道后，顺口点了宋锦作为当家的后起之秀，边学边管，倒也初见起色。

“大娘摆宴，原不应辞，只是大娘那边人多热闹，过去难免要陪姐妹们玩闹一番才肯罢休，可我这里还有一些账目没有看完，这几日又要忙着采买元宵节的一应用品，实在无暇分身，还请李娘子转告大娘，多多担待。”

李娘子听了立刻就冷笑一声道：“如今三姑娘掌家，这阖府上下的怨言不少，姑娘的架子却越来越大，如今咱们奶奶好心请你过去吃个饭，叙叙家常，倒是连人也请不动了。”

此时外头几阵春寒的风呼呼而过，春花走过去带起门窗陪笑道：“娘子哪里的话，咱们姑娘是怕扫了大奶奶的兴，要说叙家常，过几日老太太摆饭，再叙也是一样的，哪里就少了这一次就不可了呢。”

“姑娘真是高瞻远瞩，老太太的席面到底比咱们大房要华丽高贵些，自然是入得了姑娘的眼，只是眼下二奶奶都已经过去了，大伙也都等着，姑娘若是不去，二奶奶少不得要填寂寞了。”

宋锦抿了抿唇，看了一眼二奶奶院落的方向，嫡母没有其他女儿，眼下赏花宴在即，其他姐妹自是早早地就严阵以待，时刻准备着打一场漂亮的杖，若她不去，不知嫡母会被如何取笑呢。

“既然娘子如此热心，大娘的热情我也不好再推却了，劳烦您先行，我稍后就来。”

霜花将大房的李娘子送出了听雨阁，宋锦在首饰匣子里重新找了一套金镶宝石头面，又在额头上的胎记上填上几笔朱砂，画成一朵浅浅的梅花，披上银鼠披风，出了院子。

大房的兰亭苑在正堂的北边，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光线也是极好，书房又清幽又雅致。

宋锦从抄手游廊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书房背后种着的一排凤尾竹若有所思，思绪飘向远方。

直到春花提醒她当心脚下，宋锦才回过神来。

“小姐，这次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我备了银针，要不一会儿我先替小姐试一试再…”春花从袖子里露出一小截银针，眼色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宋锦摆了摆手：“就算他们想要历史重演，也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是，许久未未来这边院子，竟不知大哥最爱的湘妃竹何时被换成凤尾竹了？”

春花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凤尾竹，只是她不懂植物园景，也未曾注意过这些细节，只得讷讷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吗？小姐，你看那些凤尾竹的土壤的痕迹，是新种上去的。”

“凤尾竹是南边的品种，不耐寒，寒冬里只能养在室内温暖的地方。”宋锦耐心解释道，但是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想到了一层原因不好明说。

大房宋廉宠妾灭妻，他现在的心头好就是个江南女子，那姨娘生得婀娜妩媚，说话软娇娇的，冬日里一吹风仿佛就要倒下去似的，真正是弱柳扶风。

书房外种了南方的植物，这是谁的授意，又在宣示什么？

不过眼下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宋锦穿过几个月洞门，路过一处水榭，来到兰亭苑的主屋。

堂屋里已经摆上了桌椅和碗筷，酒壶斟了陈年佳酿，隔壁暖阁里一阵阵欢声笑语。

“你们是不知道，那个少将军看到七妹的眼神，堂堂战场杀敌无数的厉害人物，在七妹妹面前成了只呆头鹅，真是有趣极了。”

“你说谁是呆头鹅，你才是呆头鹅呢。”

“瞧瞧，这才见了几面，就维护上了！”

众人一阵哄笑，又是赞扬七姑娘妙若芙蓉的，又是夸少将军眼光好，一挑就挑了个府里最美的小姐，几番吹嘘下来，倒不见有人出来迎宋锦。

宋锦也不在意，转了方向直接去了另一间暖房里，夫人们爱打叶子牌，二奶奶也被抓着打牌，牌技不好已是输了许多银钱。

二奶奶林婉君连连告饶，倒也是怕输钱，只是天气尚未转暖，这边的暖阁的地龙却烧得不是很旺，其他几个夫人都一脚踩着一个地炉，唯独二奶奶脚边空荡荡，她正想让人再去寻一个来，顺便看看宋锦来了没有。

宋锦径直将披风解下来披在二奶奶身上，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摸着她的手道：“母亲又犯糊涂了，这是大娘屋里，母亲畏寒谁人不知，也不拿个手炉来，让人以为大娘苛待咱们呢。”

林婉君过来的时候没带手炉，路上走动着，手藏在狐肷大氅里并不觉得冷，想着到了大房这边，总不会少了暖手之物，总归是在暖阁，也不会受凉。

谁知就恰巧有这么巧，大奶奶说手炉坏了几个，新的还没到，就给夫人们烧了地炉，又是几个年轻媳妇陪着，二奶奶自然不好跟她们抢，她们倒是不客气，一人踩一个，捂得严严实实。

大奶奶本不在场，几个夫人媳妇们脸色顿时就不太好看，尤其是看向宋锦的目光就多了几分讥俏。

“三姑奶这是哪里话，暖阁里烧着地龙呢，二奶奶如今身子这般欠安了么，这样暖和的室内，还要裹得粽子似的严实。”

除了二房，其他几房的夫人们都是有嫡女的，可偏偏二房一个庶女，就能掌管这样大的一个家，可把几位气得不轻。

“我儿一片孝心，妹妹不懂，为娘是懂的。”林婉君拉住宋锦的手，笑得温和又欣慰，“大嫂屋里的地龙有些障碍，没来得的及清理，寒气入侵也是情有可原，反正冬天都过去了，也不打紧。”

大奶奶刘婵这时候打起帘子来，一脸笑容看着甚是平易近人，连声道歉：“是我怠慢了！这几日忙着赏花宴的事，又是给少爷姑娘们做新衣，又是筹谋着曲水流觞宴的采买，虽说是三姑奶管着家，到底不好让小辈操劳太多。”

大奶奶今日气色不错，看得出这些天为了养好身子下了不少功夫，连灰白的头发缝隙中，都长出一些细碎的绒毛新发。

“大娘说笑了，是锦儿做得还不够好，只顾着给弟弟妹妹们做衣裳，忽略了几位姐姐。”

说是这样说，但大房一方面这段时间不理中馈，又把一些繁杂的事情交给宋锦，另一方面重要的事项采买却还是亲力亲为，把这甩手掌柜当得明明白白。

“锦儿，大娘不会怪你的，你还是个孩子，哪儿能跟掌家多年的夫人相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是面面俱到，岂不是太周到，搞得有些人下不来台。”

林婉君面上也冷冷的，打牌她不在意，但找宋锦的麻烦，她是第一个不同意。

她的意思很明显：我的锦儿虽不完美，但你作为大夫人，撂挑子躲懒不说，若是哪天真的处处都能被小辈比下去，颜面往哪搁呢。

“二弟妹果然是最了解我不过的了。”大奶奶脸上依旧笑着，眼神却多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昨儿老太太还说呢，三姐儿如此才干，临时掌家倒是埋没了。毕竟是庶女，亲娘又不在身边，三弟妹菩萨心肠，把三姐儿当亲生女儿，这一家子情谊真是叫人动容，老太太于是寻思着，为三姐儿找了几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元宵节之后就相看相看，看中了便议亲。”

立刻就有四房的夫人王氏来打全场：“那可真是好事一桩！三姐儿早过了及笄，能议亲是最好不过了。”

宋锦想要退出去，毕竟这些话当着她说不太好，林婉君却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了几下。

“不知老太君说的是哪几家少爷？”

“都是门第不错的，卢侍郎的庶子卢青云，梁王的侄儿梁萧，左将军的三子左延。”

林婉君顿时就拍手笑：“好啊好啊，老太君眼光果然不错，不是庶子就是子侄，左将军的三子更是出了名的纨绔，真真是极好的家室。只是我们锦儿福薄，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实在是配不上这些世家子弟，我会亲自去回老太君，回绝了这些精英才子。”

大奶奶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顿时就垮了下来，这比直接打她脸还让人生气。

“弟妹这是什么意思，老太太的心意也要忤逆吗！”

“不敢！只是我们锦儿身份低微，就不劳烦老太太和大嫂操心了，我这个做母亲的自会帮她留意，小小女儿家的姻缘，也不求攀龙附凤飞黄腾达，只要她平安顺遂就好。”

宋锦有一瞬间的愣怔，她这是第一次了解到嫡母对自己婚姻的态度。

好在，他们一家子，总是一心的。

林婉君带着她去了院子里，两人手拉手看了看景色，直到里头开宴才进去，虽然站在室外的树下，一丝冷风吹过，她的手始终是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