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个人面对面而坐的小桌侧面又多了把椅子,椅子上是它携带的多出来的人。
蔚棠的冰淇淋有了伴,巧克力与草莓两两相望。
淡粉色、玫红色、米白色的圆球都变了形,彼此挤在一起,中间依稀找得见混迹于它们之中的坚果碎。
摘下帽子的男人露出的面容使其他人滋生长辈感。
见蔚棠一直盯着自己,还明目张胆不遮不掩,他的嘴角先是在细小的区域里抽动几下,俄而径直扯开,笑时的眼神还纳了些无奈。
“是不是发现了我的脸很容易被其他人说成你们刚刚聊过的‘娘娘腔’?”
他把肩头往前抖了抖,下撇的一瞬间的嘴角撇出了束手无策的观感,“我小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娘娘腔’到底是在说声音呢,还是在说长相呢?”
男人耸动两道眉,他的眼睛对过蔚棠的双目后又朝向贝音,拉直抿了抿的唇,泰然自若地撩出嗓音:“长大后我知道了答案,它只是在表达歧视,不管说这个的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这个词就是在表达歧视;不管说这个的人想表达的意思是不是歧视,他都已经表达了歧视。”
蔚棠默默拔出插在冰淇淋里的勺子,挑一下将其竖起来,她弱弱道:“报告,我表达过好多次,我现在感觉自己罪孽深重。”
勺子又被她耷拉回去,“从前的我是笨蛋,壮大了歧视大军。”
“不瞒你说,我也是。”贝音有样学样地把自己的蛋糕叉给竖起来。
于是她收获了蔚棠敷衍的“我知道”。
在贝音瞪着蔚棠时,早已忍俊不住的男人正开颜,他的行为有几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姿致,也竖起自己放在冰淇淋杯里的勺子,说:“我和你们一样,所以,现在想赎罪。”
瞪人的恼劲散尽,贝音捩过眼光眄睐着他,声腔里吃惊外泄:“你以前不是被说的人吗?难道也反过来去说别人了吗?”
“嗯……”男人依然笑得出来,斜了些低俯向下的脸在凝思什么似的,从嘴角到眼角都有一层蒸笼纸般的笑迹,“当时有个女生很喜欢叫我娘娘腔,我就会喊她男人婆,我的行为也是错误的。”
他的瞳仁一斑容了正在向融化的道路迈进的冰淇淋进来,于是一只手伸过去拢来杯子,一只手捏起勺子。
挖起冰淇淋往唇内送的过程被坐在桌前的另外两个人围观,那点粉色停留在他的嘴唇前。
男人的视线在蔚棠与贝音脸上跳跃,三方皆是堂而皇之的。
谧然游转,最终是他先败下阵,或许是双拳难敌四手——眼睛方面的。
“忘了做个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钱路,money钱,道路的路。”
“这名字起得还挺有意思的。我是贝音,贝壳的贝,声音的音。”贝音一行瞅着他说话,一行重新用蛋糕叉挖下一小块往嘴里递。
“你的名字也很有意思,贝壳的声音。”钱路挑了一下单侧的眉毛,无害盎然的眼睛圆睁时更显得童稚,和他其余的五官稀奇地组合出融洽。
蔚棠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冰淇淋,挑高的上眼睑下方,两点淡色的瞳仁烁着两个人的脸。
她觉得自己和一把长得像人的椅子没什么两样,而旁边的两个人俱清楚她是把椅子,所以无视得坦荡。
磁性的声线轻巧地蹦出来:“巧合的是,我的专业就是和声音打交道的。”钱路拿着漾波笑眼与贝音相视。
看来她不用做自我介绍了。蔚棠含着那点凉。冬天吃冰淇淋,冷得渗到血液里,尤其是在店里没开暖气的境况下,手指头尖都在瑟瑟。
他们圈地独立出只属于两个人的无壁空间,一个人猜职业,一个人回答是或否,间或搬出半句答案提示。
接连猜错几次,贝音迟疑道:“难不成,你是歌手?”她的下巴兜在手掌中,手肘附近的一小块千层蛋糕可怜地被蛋糕叉刺着。
钱路直起后背,举着的手打了个响指,他吟吟笑道:“没错。”
“我是沪音的声乐生,目前大三在读,现在应该还只能算作网络歌手,不过我已经签了公司。”
“原来还是学生啊,小弟弟嘛。二十岁?”贝音从眼神到语气都冉冉向挑逗趋近,看得蔚棠不忍直视。
她抿化了口腔里的冰淇淋,舔两下唇,眼光拂招着贝音,幽幽道:“贝音,你不要这么猥琐,会吓到人家的。”
“我没事的,心理承受能力非常不错。”他玩笑地拍了拍胸口,随即对贝音回了个点头,“虚岁二十一。”
“噫。你还讲虚岁啊?要是算虚岁,那我和她都得算二十五了……”音量猝然降低,贝音的手摸上了脸颊,“四舍五入一下就三十了啊。”
她恍恍惚惚地乜目朝向蔚棠,张开的眼睛里握着无措,“蔚棠,咱们要奔三了啊。”
温吞吃着冰淇淋,蔚棠徐徐撇开自己:“你自己一个人奔去吧,我现在二十四。”
“三十岁也很好啊。”钱路的语态平白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但他面色又十分佚荡。
“那个时候,应该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一定的阅历,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大概也明白了该怎么与之共处。”
他再度双拳搏四手,承接着来自两人的凝注,由舌尖送出的仿佛当真是真诚:“是一个很让人期待的年纪。”
撂下勺子,蔚棠把视线从杯底残留的化去的冰淇淋液体收回,她掐着手指算了算,歪着头道:“比起三十岁,我更期待三十二岁。那个时候,我做的游戏不出意外已经上线了。”
她低回脑袋,敛着心事的眼眸里描绘着与未来相关的梦景,被冰淇淋润成樱桃色的唇捭阖着:“我好期待市场的反馈,也希望这些年的深入架构可以让我的游戏有自己的生命,然后让玩家感受到它的生命力,再从中收获自己的感悟。”
“嗯?你们是做游戏的吗?”钱路讶异道。
给职业套上一层模糊滤镜,蔚棠和贝音心照不宣地用模糊性作为外壳,概括性地介绍了一番她们的工作。
“原来如此——”钱路把自己的神态设置为恍然大悟,他啄着脑袋道:“那我们都可以通过自己的专业来赎罪。比如,我通过创作歌曲来呼吁听众,你们通过创造游戏世界来呼吁玩家。”
蔚棠的意兴终于苏甦,她抽手压在大腿上,斜倾着身体对着钱路,明朗着一双眼道:“是诶!在游戏里偷偷塞一点能让玩家思考的内容,或者说直接把概念安排在剧情里。”
“应该也称得上绵薄之力了吧?最起码,希望玩了游戏的人可以不要再用这种形容词;或者我们在写剧情的时候尝试直接给词语去污名,但是去污名太难了,因为它们甚至就是被歧视生下来的孩子。”
甜品店的畅谈持续到了下午两点,蔚棠拾掇好自己的物什,她和贝音先出了店门,慢一步的钱路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后方漫过来——
“所以你的名字是什么?”
她回过头,见到的是举起手机的钱路,以及那张少年气脸蛋上的笑纹。
看来是终于想起她没做过自我介绍了。
钱路捏着自己的手机,他觑觑屏幕,进而再看向蔚棠,“我实在不知道该给你备注什么。她是贝音,贝壳,贝壳附近也许有小鱼吧?刚好你的微信名就是‘池塘没有鱼’,我要给你备注小鱼吗?”
“小鱼”勾起了蔚棠和茵茵会面的记忆,她一闪眸光,进而面目冁然,“不是小鱼,是小塘,鱼塘的塘。”
与钱路告别后,贝音用上耐人寻味的眼神在蔚棠身上绕圈,她抱着胳膊靠近,轻轻撞了撞蔚棠的手臂,挤眉弄眼道:“你什么时候成‘小塘’的,我怎么不知道?”
握着手机,蔚棠看着网约车司机与自己当前位置相隔的距离,不甚在意道:“你不知道的可多了呢。这是我前阵子和致力于帮助白化病患者的公益组织对接的时候起的花名。”
“就用‘蜘蛛’不好吗?”贝音直回了身,她用四根手指托着手机往上撇了一下,视线便自屏幕上划过,“我叫的车快到了。”
“我叫的车还在被红绿灯拦截。主要是当时没有想到‘蜘蛛’这个花名,第一反应就是从自己名字里找。”
“噢。你的名字和容玙的名字一样好取花名——哎等等,”贝音犹如是蓦然间发现,一直放在手边的两个盒子竟然出自同一厂家生产。
她新奇道:“你发现了没有,你的‘棠’和容玙的‘玙’凑在一起就是刚好是‘鱼塘’的音。”
蔚棠斜睨着大惊小怪的贝音,干巴巴道:“谢谢,我早就发现了。”
她甩开前一个话题,正回脑袋看着马路上的如织车流,眼眸无重心,但言辞有——“你对那个钱路蛮热情哦。”
贝音的警惕噌噌地升了上来。
果不其然,蔚棠的后一句便是调侃:“看来是真的对童时安没有兴趣啦,一换就换了个风格截然不同的。”
一个拳头捶到了蔚棠的胳膊上,贝音刿她一眼,恰逢网约车赶到,便伸腿向马路下走去,却还不忘回过头反驳:“我才没有对钱路有那方面的兴趣,你少拉郎配,我看他那是真的在看弟弟——蔚棠,我对姐弟恋没有任何兴趣,我才没空陪男人长大。”
惨遭一拳的蔚棠还在揉自己的受击处,她扁扁嘴,嘟哝道:“反应这么大,看来是被我说准了。”
不曾想贝音听力优良,要上车的身体猛地一旋,她从包包里捏出一袋零食便砸向蔚棠,继而麻溜地缩进了车里,留下“砰”的一声响。
被零食砸了个措手不及,蔚棠默默又蹲下身将零食捡起来,给脚下的这片地送了口叹出来的气。
待网约车司机逃离红绿灯的围堵,她恰好收到那个“第七色光”内部公用账号发来的信息。
铺天盖地下出来的照片消息开头,中间插入几个视频。蔚棠一壁往车上走,一壁翻着照片和视频看。
照片和视频一如“第七色光”的组织活动地点里的照片墙,里面都包含着白化病患者。
【一部分钱给一个马上上初中但还买不起专业滤光镜的孩子准备了专业滤光镜 基础款的电子助视器 一年的防晒霜 一次全面检查。】
【有些孩子在偏远地区从没做过正规眼科检查,配的眼镜根本不对,所以剩下的钱就拿去给这些孩子在省城医院做全面的检查,也给孩子们配了眼镜。】
紧接着便是电子发票与账目明细表。
按在屏幕上的手指稍作停顿。
坐进车里,蔚棠拉上车门,在报过电话号码的尾数以后,她盯着手机静心核查。
事实证明,他们给到的反馈的确无可挑剔,从电子发票到账目明细表都符合叙述,照片和视频也足够真实。
她攲身在靠背上,托着手机的手凝滞了少顷,指尖重新在屏幕上动起来。
【这个反馈我很满意,看到了你们扎实的工作,所以我决定再向机构捐赠一百万,用于支持你们的工作,但是因为金额比较大,为了对双方都负责,我会请律师来拟定一份正式的捐赠协议,把用途和反馈机制明确下来。到时候需要麻烦你们配合签署。】
较之于城市,身体窄小的车在街道间穿行,窄小的车所装着的人拿着手机,默然地面对着屏幕,迷茫的手指按下略显迷茫的字句。
【想先问问你们,接受这样带有协议的定向捐赠吗?如果没问题,我让律师开始准备。】
追加捐款的决定在她抵达剧院后交代给了容玙。
坐在休息座上的男人握着她的手机,在览过个中内容后,他把手机还到了蔚棠手中。
“用小钱做尽调的方式是聪明的,没有因为他们给到了让你满意的反馈就直接依凭信任进行大额捐赠,这也体现出了你的审慎。想做就做吧。”
他偏着脸,绵柔的眼光望在她眸孔里。
“我记得,以前玩游戏往里面充钱,我从头到脚没有过一点点犹豫;现在要给公益组织捐款,我竟然有点手抖。”蔚棠一只手的掌心里躺着手机,一只手举起了一些,尝试性地去握成拳,不论是手指还是不成拳头的拳头都在抖,仿佛正挨着筋膜枪。
她的口吻是撷了些自嘲的。
脑际孤零零地卷起在甜品店里的聊天内容。她说:“就很像是,犯错的时候不以为意,一轮到要做点正确的事情的时候,要‘赎罪’的时候,就有点惶恐。”
身畔的人的注意无声无息地凝在她的侧脸上,他的喉结似乎有动过。
“很正常的心理。就像一些人往往能在不感兴趣的人面前游刃有余,当兴趣诞生,面对这个人就彷徨不安,觉得自己是自己,又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容玙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囊括长言,他的转折来得极快,又转得自然:“所以,你现在的惶恐,是你用心和在意的证明。”
语气是始终如一的温柔。
蔚棠想抓住他转折前的大论,等闲觉得那段话不简单,但他的转折实在是太快,他的跳切太过流利,她除了一句“谢谢”与其后跟着的“我明白了”实在不知还能如何。
于是想要抓住的手就成了目下在颤抖的手,挨着无形的筋膜枪的手,什么都放过。
字符——音节——在记忆里支离。
天天开心哦大家,顺顺利利的!我今天去了寺里,虽然没拜还贪心地求了健康事业等等一大堆,也不太老实还胆大包天地想了点很冒犯的内容,但还是希望神神佛佛什么的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们全给保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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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赎罪便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