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纹的线条色系偏柔和,不刺目,一如下层的透粉的白肌。
掌根的上方是手机的底部在压着,亮着的屏幕色彩依然是暗色调。通话中。
“容玙,你参加《新曲》的事情怎么不事先告诉我呢?要不是师父突然催着我去看《新曲》,我怕不是得等到第二期播出了才能知道这件事。”柔润的女声漫扬出来。容玙开了扬声器。
人体工学椅上躺着的人笑出声气音,倦倦犯懒的声线迈出红唇:“想给师姐惊喜。”
“这是惊喜吗?”蔡薇的无奈平铺在字句之上,“你要是提前告诉我,也不至于现在羊入虎口。涂寒……你自己提前做些准备吧,作品在让他得手之前先留个档记录一下。”
谁承想,容玙倒摆出了好以整暇的架势,他不疾不徐道:“不见得是羊入虎口。”
“选导师的时候,他的眼神最有意思。”
“啧……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的,小时候多可爱呀,越长大心眼越多,真是只黑心羊。”
“是吗?别人不这么认为。”
“那是他们还不识你的真面目。”柔玲玲的女声裹着惯溺来嗔怪,蔡薇语间存笑,担忧淡淡地抹在言谈的外层:“你一向主意多,自己掂量,别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不要轻敌。”
容玙回了声从脖颈里推搡出去的“嗯”。
静谧在他们的通话中周旋,须臾,蔡薇安抚般道:“反正,你也别怕。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些年,我有我的人脉,到时候出了事,有我给你托底,你大胆跟他对峙到底。”
“师姐还是这么温柔。”带点促狭的笑意编出此一句。
常见常听又简单的“还是”两个字,将当下的对话氛围当成杠杆,如左萦右拂般翘起了过去。
六七岁的容玙与“玉雪可爱”背道而驰,他差别于来之前其他人对他的猜测。众人往往都想,他是梁荣越的孩子,理应是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否则怎么进旦角的行当?况且是闺门旦。
六七岁的容玙,白是白的,但瘦极,因为挑食。尖尖的脸和剪刀的刀尖无二,瘦猴嘴巴凸,他嘴不凸,也不似瘦猴的脸那么崎岖。从眼鼻嘴上能隐约看到未来的风姿,可当下实在是让人无法把他和梁荣越联系在一起。
六七岁的容玙——“啪!”
放在头顶上压着的碗跌到了地上,碗里的水在“刺拉拉”中泼溅到他脸上,一口气猛地提上来,闷滞在鼻腔里,锁骨中央的下方,仿佛也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塞在那儿。
“连站桩都站不好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着顶两三个小时不带动一下!”林维森怒目直视,他压着嗓子叱得铿锵有力,全然没有站在台上时的软糯。
他向他下发判决书:“连续顶两个小时,中间断了就重新计时,等什么时候你能连续顶两个小时不让碗掉下来,你就什么时候去吃饭。”
林维森掸眼瞅向附近不知所措捧着碗的蔡薇,声线恢复寻常形态:“你看着你师弟,到了饭点我会喊个人给你送饭过来,你就在这里盯着他计时。”
逐渐失去对两条腿的感知能力,容玙的衣衫已然被汗水浸透,眼睛直直瞪着前方,亮油油的黑瞳仁上水波??渫。
捱到林维森离开,蔡薇走近了几步,她稍拧着一双细细的蛾眉,无奈之何地抱着两只手看着容玙,嗟叹道:“你别怕师父,他挺好的,你别恨他。他现在走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定住了一般的人不予以她任何回应。
“师父现在走开,其实就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意思,他肯定知道我不会石头样的在这里盯着你不通融的。”
六七岁的小孩离开了家就掌握了执拗,执拗劲从何升起的?找不到发祥地。他闭口藏舌地保持着自己当下的行姿。
一俟担上送饭任务的同院团的师妹将打包在饭盒里的饭送来,蔡薇便给容玙使眼色。
耐不住小孩装瞎。
师妹嘱咐蔡薇吃完饭记得把饭碗还回食堂,随后遂小跑着离开,一刻不想多待似的。
巧巧地合了蔡薇的心意。她把碗里的饭分了一半,一半在正儿八经的碗里,一半由碗盖子托着。
一次性的筷子是和一次性勺子一起来的,两只餐具一同被裹在塑封袋里。
蔡薇催容玙把碗拿下来。
“不。”他用力地说。扎根在脚底的力量推了一口气顶上来才顶出这个字。
蔡薇索性把碗放在地上,她端着碗盖过来,用勺子挖着饭凑到容玙嘴边去,劝说晓谕:“你要是不吃饭,等下子就没力气顶了,那可就要晕了呀,碗还是要砸,结果你又要重新再顶够两小时。”
地面一点一点被太阳光烧滚。容玙被哄得动容。
“记得你小时候顶碗站桩么?”从前分隔掉那烫得人发燥的女声又徜徉来了现如今,蔡薇婉转道:“其实,我那时候很佩服你,能一边吃饭一边顶着水碗站桩;毕竟,哪怕饭是我喂的,你要吃饭也是容易分神的。”
仍然是从喉咙眼里闷出去的“嗯”。容玙如此回应。
寂静旋转跳跃,穿梭在粒子间。窗外的谧蓝的夜如没有高楼里会变化的一盏盏灯装饰,会形同死画。
蔡薇输出淡淡笑音:“现在,我有时候听到其他人说你温柔,每每都要克制自己说真话揭穿你的冲动。”
一男一女的声质类似,连调性都仿佛双生子,最大的差异大约是前者的喉腔里囊着点怠惰。
“揭穿我?我不温柔吗,我可是受师姐你潜移默化的影响,才长出这些特质的。”容玙慢着嗓子,垂落在桌上的手用指尖擦过白底的纸,“比起喊你师姐,有时候真想大逆不道地喊声师娘。”
蔓延开的笑意漾在语声里。
“小时候,是你在我的成长过程里充当了母亲的角色,是你教会了我察言观色,所谓的温柔细致,也是我从你身上学来的。只不过,你的人格底色就包含温柔细致,而我是演出来的。”临末,他声调骤降。
叹息开了个头,蔡薇道:“你怎么样都好,做自己就好。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自在地做自己。”
托着手机听电话的人堕入沉寂中。容玙的上眼睫斜斜下搭,抿合的唇内不知堆着什么。
视线仿佛在往眼珠的背侧走,他眼前展开有关蔚棠的画面。
穿着卫衣,短发的发尾扎在卫衣上方的女人行动随心,放松跌垂的双肩在双腿迈步时,似乎都保持着自己的平衡。初见,她身上最出挑的是她的脸,气质次之。
然而,一旦开启交流,它们概要为性格让步。
闪过的很多都与蔚棠表达的想法紧密结合,每一幕的她都在阐述自己的思想,她的灵魂在他的秤上,得出的是无价的结论。
无价的人打扮草草,草草奔来练功房门口,莫名其妙地拽着他的胳膊非要把他带走。他有自己的隐秘期待。
期待在看到另一个人后破灭。涂寒的组员有六个,经过组内淘汰赛后也还剩下三个,那人难不成要一个一个专程找过去么?其他人的出没讯息难不成也被她所掌控了么?她好心肠到了这个地步么?蔚棠会不知道她的其他目的么?
“恐怕做不了自己。”他无理由笃定。
“干嘛这么斩钉截铁?”蔡薇还想劝。
转身兀自离开的画面又追到容玙的脑海里,他回想起自己置蔚棠于不顾,孤身离开的行为以及其引发的后续。后续就是寻常,她没有问他怎么不管她就离开,就像她在他转身的时候也没有追上来。
无非是不在意,亦或是不接受他的本性行为,所以不迎合不追究。
容玙自己写下了自以为合理的推理结果。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一定会有人喜欢真实的你的性格,甚至可能因为了解到了更多面的你而高兴。”
流入一只耳朵里的鸡汤从另一只耳朵出去。
简短而不真心实意的笑是容玙给到蔡薇的最后回复的开头语,他说:“早点睡吧,不然要长黑眼圈,熬夜还容易长痘。”
“又在咒人了。”蔡薇不惬地嘟囔,“行了,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晚安”成为这通电话的结束句点。
容玙放下了手机,他端起放在手边的茶杯,甘冽入喉,创作继续。
《新曲》第二期的播出引起轩然大波,一如刚进行节目录制时在后台的选手的判断,容玙纵然没有一副好嗓子,单单靠这张脸在镜头前摆一摆,也足以让观众把他录入脑中仓库存储。
更何况,他还有一副好嗓子,并且是唱作型歌手。
网络上,他的名字在各处徘徊。由于昆曲演员的身份,信息藏不住,曾经获奖的荣誉出世,原本只在圈子内部流传的艳羡破了圈,人人称他天赋异禀,笃定冠军非他莫属。
同时,质疑的声音伴随着谩骂占据了自己的领地。人怕出名猪怕壮,双刃剑无情地刺下来,攻击他长相、声线、职业的比比皆是。
“怎么会有人说得出他是靠潜规则上位这种话的?居然还有人说他一看就是卖屁股的,恶不恶心啊。”蔚棠单手握着手机,义愤填膺地把勺子捅进冰淇淋里。
用蛋糕叉大挖着千层蛋糕,一心享受美食的贝音泰然吃着甜滋滋的西点,发出被削成尖刺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干这种事的吧。正所谓空穴来风,能猜出这种东西的人,自己多半有类似的经历,所以看谁都像是在看自己。”
立时捧着手机飞快敲击屏幕敲出“哒哒哒”,蔚棠催促道:“多说几句。”
专心吃着蛋糕,贝音无猜无防地配合着蔚棠:“是因为自己想卖卖不出去,所以看到和自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就觉得他们卖了吗?”
“继续继续。”注神倾意盯着手机的人手指快要把屏幕戳裂。
贝音保持着出口成章的水平:“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还有吗?”蔚棠犹如无底洞。
贝音终于被问得发觉到不对劲,她放下蛋糕叉,奇怪的眼光在对过的蔚棠脸上盘旋,“你在干嘛?”
“我在和那些心脏的人对战。”
坦诚相告的蔚棠得到贝音出于不解的嫌弃:“你闲得没事干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吗?那些抱着键盘就是对其他人恶意攻击的,你越和他争他越来劲,还不如让他自己在那里滑稽。”
“看不下去那些污言秽语,你知道的,我一向很正义。”编辑完长文,复制着它回复各条对容玙人身攻击的评论,蔚棠道:“我还说了昆曲在我国的价值,也讲了昆曲演员的困境。乾旦不是娘娘腔,坤生不是假小子,他们站在台上,成为的是角色而不是他们自己。”
她放下手机,两条胳膊支在原木桌上,手指彼此勾着,“不过,老实说,我既不喜欢‘娘娘腔’这个词,也不喜欢‘假小子’这个词,”
“搞得好像‘娘娘’的腔调多糟糕似的,就娘娘腔又怎么了?古时候的‘娘娘’在整个国家里还是拥有一定地位的呢。‘假小子’又把男性的外观和选择、女性的外观和选择给分别刻在两副板子上,好像我们就只能按照属于自己性别的那块板子做事。”
贝音也放了条胳膊到桌上,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起蛋糕叉的长柄拨弄着千层皮,“但是用起来方便。”
蔚棠的譬解粘覆其后。
“因为用法已经深入人民群体之中,被使用了太多年,甚至还被拿去作为外语的翻译,sissy被拿来指代女人气的男人,可是它的原意真的是这样的吗?搞得好像懦弱是女性的性别特征一样,像女人就是耻辱的——这明明是偏见嫁接,将对某种性格的鄙视转移到了性别上。”
她的不满军队冉冉壮大:“女性刚强就成了男人婆,女性剪超短发穿裤装就成了假小子,这种糟粕定义怎么还没被时代淘汰?”
瞧着盱衡厉色的蔚棠,贝音却蓦地笑了一下,她后仰着身体靠在椅背上,“哎”出长气道:“因为用起来方便嘛,大家理解起来没有门槛,因为概念已经深入骨髓,大家也懒得再细想新的代词,把新概念植入大众思想里又有点麻烦。”
“代词嘛,男人婆我换成烈女不行吗?刚烈的烈,这个词一直都有的;娘娘腔我换成声音细小有韵调不行吗,我说‘这个人讲话不那么豪壮,有自己的气性’不行吗?只是太多人喜欢偷懒罢了。”
心头的怒火平息了部分,在运转脑筋的过程中,一现的妙想点醒了蔚棠,她腰背一直,睁着对明灼灼的眼睛道:“我们可以‘潜移默化’呀,我们把这些描述放在游戏里,设定一个在大众眼里会被看作‘男人婆’的女性角色,但我们设计对白时让其他人这么称呼——”
“‘她呀,那可是个烈女嘞,不好欺瞒的。’”
坐在贝音后方的背对着她的男人俶尔转身,他扶了扶自己的帽檐,扬目问:“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是在聊……和性别歧视有关的话题吗?”
关于性别歧视和代名词以及全文中提到的《铮铮曼》游戏里的各种设定,我会在未来的小说里写出来!!!!!我已经写了简纲/大纲的有二三十篇文!!!!我会一个!一个!填!
天天开心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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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烈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