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十月初六的傍晚抵达郭城。
郭城不是一座城。它是一道伤口,横亘在黄土与黄沙之间,城墙被风啃噬了百年,豁口处露出里头的夯土,像一排掉了牙的牙龈。城门倒是还在,木制的,包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被夕阳一照,泛着暗沉的红,像干透了的血。
冉轻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风沙很大,打得车壁沙沙作响。远处的天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很低,压在西边的山脊上,像一床被人揉皱了的旧棉被。城门口有士兵在盘查过往行人,不多,三两个,懒洋洋的,靠在门洞的阴影里,手里的长矛拄在地上,像几根忘了收回去的晾衣杆。
“郭城。”苏伏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到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士兵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冉轻颜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苏伏身上,在他腰间的横刀上多停了一瞬。“做什么的?”
“行商。”苏伏说。
士兵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挥了挥手。马车辚辚驶进城洞。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狭窄的门洞里回荡,嗡嗡的,像有人在耳边敲钟。冉轻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干燥的,粗粝的,刮在脸上像砂纸。
驿馆在城东,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义聚驿”三个字,和路上住过的那些驿站差不多内置装潢,差不多的模样。冉轻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连日赶路,骨头缝里都渗着疲惫。
苏伏已经站在台阶上,正和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说话。那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瘦高个,脸被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不像官,倒像个跑江湖的。他朝冉轻颜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对苏伏说了几句,转身走了。
“那是郭城的驿丞。”苏伏走过来,“姓周,他说这几日驿馆空房多,给咱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院子。”
“他人倒是热情。”冉轻颜说。“是他人消息太慢,不知道我现在是谁。。”苏伏冷冷说道。“什么意思?你以前也见过他?”冉轻颜问。
苏伏没接话,拎起包袱,往里走。
院子在驿馆的最深处,不大,三间房,一棵树。树是胡杨,歪歪扭扭的,树干上裂着口子,像老人脸上的褶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落了一地。
冉轻颜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叶子。叶子很薄,很轻,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她看了片刻,松手,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去,落在满地金黄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她接住过的。
“先去吃饭。”苏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驿馆的饭堂在前院,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多是行商,风尘仆仆,埋头扒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被碗筷的碰撞声盖住,听不真切。冉轻颜和苏伏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两碗面,一碟咸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冉轻颜愣住了。
碗很大,比她的脸还大。汤是清的,飘着几片羊肉和一把细碎的香菜。面条粗得像筷子,一根是一根,卧在碗里,像几条白花花的蛇。她用筷子挑起一根,咬了一口。面很劲道,嚼起来费牙,可越嚼越香。
“好吃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冉轻颜转过头。旁边桌上坐着一个女人,看着三十来岁,高颧骨,深眼窝,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一头黑发编成许多根细辫子,用彩色的绳子扎着,垂在肩上,给冉轻颜很健康强壮又很容易亲近的感觉。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皮带上挂着几把造型奇特的小刀。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两颗被磨亮了的石子。
“你是中原人吧?”那女人说,“听你口音,应该是京城那边的?”
冉轻颜放下筷子。“是。你既然认得出,莫非你也是?”
那女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可不配,我不是中原人,我是大漠人。不过,你穿着如此娇滴滴的,在郭城这风沙多的地方,着实少见。我也常去中原做买卖,待的时间长了,口音也跟着变了些,不仔细听听不出来。”她顿了顿,“你们来郭城做什么?行商?”
“是。”冉轻颜说,“家里遭了匪徒,只剩我们兄妹二人逃出来。听说大漠里有商机,想来碰碰运气。”
那女人看了苏伏一眼。苏伏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碗面已经快吃完了,筷子夹着最后几根面条,不急不慢地往嘴里送。“你兄长?”那女人挑了挑眉,“看着不像。他比你冷多了。”
冉轻颜笑了笑。“他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
那女人也笑了,端起自己的碗,挪到冉轻颜对面坐下。“我叫瓦萨,大漠人,做皮货生意的。你们呢?”
“冉云兮。”冉轻颜指了指苏伏,“伯兄皓之已亡于匪徒刀下……这是我仲兄苏……”
“苏离。”苏伏放下碗,头也没抬。
瓦萨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向冉轻颜。“你们打算在郭城待多久?”
“不知道。”冉轻颜说,“看情况。我们对大漠不熟,想先看看,再做打算。”
瓦萨点了点头。“大漠不比中原,路不好走,人也不好惹。你们要是不急着走,我可以带你们四处转转。我在这片走了十来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沙漠。”
冉轻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就多谢瓦萨姐姐了。”
瓦萨笑了,笑得很爽朗。“不用谢。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是个温柔娇俏的,一定与我投缘。你叫我姐姐,那我就认你这个妹妹了。在大漠,多个朋友多条路。”
接下来几天,瓦萨带着他们在郭城四处转悠。城不大,一个时辰就能走完一圈。可瓦萨走的不是城,是城里的市集。她领着冉轻颜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指着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铺子,说这家卖的是天山雪莲,那家卖的是和田玉,东边那家看着不起眼,可老板手里的货是整个郭城最好的。
冉轻颜跟在她身后,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瓦萨也一一答了,冉轻颜愈发觉得瓦萨是个好女子,为人豁达,还会经商,会武功,饱经风霜的脸上是大而圆的琥珀色眼睛,长而弯的睫毛,高挺如高山的鼻梁,冉轻颜如果是个儿郎,她一定要追求瓦萨,想要和她一起经商,又或者行侠仗义,游走天下。苏伏一直走在最后面,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第三天傍晚,三个人坐在驿馆的院子里喝酒。瓦萨带了一坛马奶酒,说是从大漠深处带出来的,中原喝不到。冉轻颜尝了一口,酸得皱眉,瓦萨笑得前仰后合。“第一次喝都这样,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冉轻颜又喝了一口,还是酸,可酸过之后,舌尖上留下一丝奶香,淡淡的,像大漠里吹过的风,虽然她没有吹过大漠的风。
“瓦萨姐姐,”冉轻颜放下碗,“大漠里临近郭城的有哪些城池吗?”
瓦萨端着碗,想了想。“有。往西走,出了郭城,进了大漠,再走不到一天,有一座城,叫释迦。”
冉轻颜的心跳漏了一拍。“释迦?”
“对。不是中原来的名字,那地方现在是胡人的地盘,名字也是胡人叫的。他们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中原的皇帝把哪里设为都城,在那座城里住过一阵。后来皇帝走了,城还在,胡人住了进去,一代一代,住到现在。”
冉轻颜攥紧了碗沿。“那座城,还在?”
“在。”瓦萨说,“不大,比郭城小多了。可比郭城热闹多了。胡人能歌善舞,天天像过节。我下个月要去一趟,收皮货。”她看了冉轻颜一眼,“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跟我一起去。路不好走,可我愿意给你们当向导。”
冉轻颜看了苏伏一眼。苏伏端着碗,没说话,可他的眼睛看着她,很轻,很淡,像在说“你自己决定”。
“去。”冉轻颜转过头,看着瓦萨,“瓦萨姐姐,我们跟你去。”
瓦萨笑了,端起碗,和她碰了一下。“好。那说定了。明日后,出发。”
夜深了,瓦萨起身告辞。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辫子上的彩色绳子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像几道细细的彩虹。
冉轻颜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胡杨树。叶子又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雪地上。苏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苏伏。”冉轻颜说,“你觉得瓦萨姐姐怎么样?。”
苏伏说道:“应该不是什么居心叵测之人,还乐意提点你的经商之道教你大漠的防身之术”。
“只有这?”
“不然呢?”苏伏反问。
“我倒是觉得,她是个极好的女郎,要是有她一半厉害就好了,或者有阿笙姑娘一半厉害,或者手艺有阿莲一半好也行……唉,不知道青浦怎么样了,书信辞去了商会职务,又托人变卖了所有铺子,酒楼全权给了付大娘,阿桂阿莲和狗子也只管酒楼的事了,他们会担心我的吧?”
冉轻颜突然沉默了。
风吹过来,胡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胡杨树的枝头,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苏伏。”
“嗯。”
“你觉得那座城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吗?”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不去,就什么都没有。”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那我们就去。”她说,“去释迦,去找那座城,去找那半座没人知道在哪里的国库。”
苏伏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像一棵沉默的树。冉轻颜知道,他会跟她去。不管她去哪里,他都会跟她去。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底牌,是因为他是她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准备东西。”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伏。”
“嗯。”
“谢谢你。”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不用谢。”他说。
冉轻颜推门进去。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门。
外面,风还在吹。胡杨树的叶子还在落。苏伏还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像一棵不会走的树。
次日,天还没亮,瓦萨就来敲门了。
她穿着一件厚实的皮袍,腰间挂满了东西——水囊、干粮袋、匕首、绳子,还有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牵了三匹骆驼,一匹驮货,两匹骑人。骆驼卧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嚼着反刍的草料,嘴角挂着白沫。
冉轻颜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三匹骆驼,愣了一下。“我们骑马不行吗?”
瓦萨笑了。“马进了大漠,跑不过风沙,跑不过骆驼。听我的,骑骆驼。舒服。”
苏伏已经走到了骆驼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骆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
冉轻颜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街都照亮了。瓦萨看着她,也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
冉轻颜收了笑,可眼角的弧度还在。
三个人牵着骆驼往城外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夫在支摊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晨雾,朦朦胧胧的。冉轻颜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郭城的城门。城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大的嘴。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释迦城里有没有她要找的东西,不知道大漠的风沙会不会把她埋了。可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转过身,跟着瓦萨,走进了那片黄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