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付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乔州来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株草。八宝景天。付桑认得,是崔老的字迹。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很薄,有几处被水渍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可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颜丫头,见字如晤。绣望醒了,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新肉长得慢,可到底是长了。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下地,只是疤褪不掉了。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小姐呢’。我说你回了京城,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说‘崔伯,我的脸是不是毁了’。我说没有,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和从前一样。”
付桑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放下信纸,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
“村里的幸存者四十余人,我和绣望带着他们顺着德惠往南走了百里,在德惠城郊找了一处荒地。地是现成的,附近有山有草有树,也没什么不可将就的,木头搭起房梁,大家伙努努力就能再造一个谷粮村来住。村民们已经开始收拾了,男人们给各家造房子,女人们开荒。万书育也找来了,她那日幸在县城,波及不大,得知后立刻在谷裕县周边寻找,许是缘分吧,她也是谷粮村的一份子,在谷粮村住了几年的。,她说‘孩子在,我就在’。那些村民,他们没有怨你。他们知道,你为了这个村子,拼过命了。”
“楚姑娘,前几日也走了,不过她说还要回来。她帮了村民很多忙,采药、治伤、打猎,什么都干。绣望说她像个男人,总想亲近她却又不好意思,直到楚姑娘走了,急得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打滚说早知道早应该如果就那些唠叨话。她走的时候,绣望又问她去哪里,她说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她是个好姑娘,豪迈,不拘小节,也注重江湖义气。颜丫头,你交了个好朋友。”
付桑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他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得焦黑,烛火跳了跳,差点熄灭。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窜上来,屋里亮了些。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他低声念着,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诗经里的句子,他读过的,冉轻颜也读过。她在青浦的时候,有一次读到这句,还问付桑为何一样的意思翻来覆去换着法子写三遍,付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和冉轻颜说“诗经重章叠句以表情怀,而非欲说还休,隐忍克制。”他曾在寄去青浦的信里写“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回信说“我没有什么值得你报答我”。付桑回信说“可我想报答你”。
他想起第一次见冉轻颜的时候,是在青浦的码头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少女的天真烂漫,是那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像藏着很多故事的亮。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刚从京城逃出来。她什么都没有了,一个包袱,一条命,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他帮过她吗?帮过,帮得很小。帮她介绍过几个商户,帮她牵线谈过几笔生意。她每一次都说“谢谢付大哥”,每一次都记在心里,记了很久。
她帮过他吗?帮过。不是帮他做生意,不是帮他升官发财,是帮他看见了自己。他从前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考了功名,可心里是空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官,不知道自己做官是为了什么,他也不想做官。不过后来他知道了,也打算在官场闯出自己的天地。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他又念了一遍。冉轻颜给他的,不是木瓜,是方向。他给冉轻颜的,不是琼琚,尚且没有什么,是付桑觉得可以报答冉轻颜的。他能走多远,他不知道。可他会一直走,走到有所成就,有所作为,走到他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九月二十一日,付桑又去了一趟驿馆。冉轻颜早已经走了。屋里空荡荡的,桌上的茶壶还没收,壶嘴对着门口,像在等人来。她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茶壶底下。
“付大哥,早知你来,留此纸条,切勿挂念。京城的事,拜托你了。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你该改改爱忧虑多思的毛病了,冉云兮。”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站了很久。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灰尘吹起来,在光柱里飘着,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蚂蚁。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还要去盯着萧肃,他还要去替她打听消息,他还要去做那些她能做的事。
她投给他一个木瓜,他想在日后的日子里试试还她一块美玉。不是因为她想要,是因为他想给。
夜里,付桑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更鼓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暮色里,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子期”。他回过头,看见她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很久。他会一直记得。
九月二十一日,清晨。付桑起了个大早,换上朝服,出门。
马车在官道上辚辚向前,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云层很厚,太阳还没露出来。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香。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他想,他该去替她做点事了。不是等她回来再做,是她不在的时候,替她做。萧肃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找她的麻烦。他拦不住萧肃,可他可以在京城替她盯着,替她挡住那些明枪暗箭。他做不到苏伏那样,可他可以做他能做的。他可以在朝堂上替她说话,可以在萧肃动手之前给她报信,可以在她回来的时候,站在宫门口等她。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她给他的,他还不了。可他还一点,再多还一点。他替她收着崔老的信,替她盯着萧肃,替她守住她在京城的一切。
他闭上眼,听着马蹄声。嗒嗒嗒,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很远的鼓。他知道她在路上,知道她在往郭城去,知道她在做她该做的事。他也该做他该做的事了。等她回来,他要把那封信给她,要把崔老的话告诉她,要把绣望醒了的消息告诉她。她知道了,一定会笑。她笑了,他就觉得值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给他的,他还不完。可他愿意还一辈子。
……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黑衣,腰间挂着一柄横刀,面容冷峻,一路上几乎不说话。女的穿着石榴红的襦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花钗。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旧朝遗留下来的《幽州风土记》,翻到了“万民城”那一页。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灰。然后她合上书,闭上眼。
郭城。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