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三个人便聚在了一起,付桑赶到时,屋里点着灯。冉轻颜在桌边坐下,苏伏把布包靠在桌腿旁,在她对面落座。付桑倒了三杯茶,推给每人一杯。茶是凉的,谁都没有喝。
“云兮,”付桑先开口,“陛下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找不到另一半国库,你——” “我知道。”冉轻颜打断他,“所以我要用这一年,把每一日都掰成两日过。”
苏伏从袖中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折痕处磨出了毛边。“这是幽国全盛时期的地图。”他说,“翻遍了苏府的书库,只找到这一张。”
冉轻颜凑过去,借着烛光看那张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极细,城池村落密密麻麻,有些地名已经模糊了,墨迹晕开,像洇了水的血。“另一半国库会藏在哪里?”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乔州往西,从西往北,从北往东,从东往南,“谷粮山这一半在乔州,在幽国边境地。另一半会不会在腹地?在幽国当年疆域的最中心?”
付桑的手指停在地图的左上角。“郭城。幽国万民城,出了郭城就是大漠,坊间传言,幽国国君最后逃离的方向。”
“郭城……”冉轻颜念着这个名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蛾子,扑棱着翅膀,怎么也飞不出去。
苏伏看着她,没有打扰。
“谷仓神游街。”她忽然说,“十年前的那一次,村长在神游街上唱过一首民谣。”
付桑和苏伏对视了一眼。冉轻颜闭上眼,回想那一年的场景。村长站在老槐树下,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没有拿鼓,没有拿锣,只是拍着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他唱了什么?用乔州土话神神叨叨的几句,那时的冉轻颜到乔州不久,土话俗语都一个字也听不懂,后来待的时候久了,土话学会了,村长唱的民谣也记不得什么了。“幽王西行……”她只记得这几个字,后面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睁开眼。“村长已经死了。”付桑低下头,没有说话。
“幽王西行,携金万两。凿山为室,以遗……”苏伏念到这里停了。
冉轻颜猛地抬起头。“你听过?”
“苏为华的人收集到的。”苏伏说,“谷粮村被炸之后,侍卫在废墟里发现了残页,这一页是在村长家的灶台底下翻出来的,烧了一半,剩下的字迹勉强能辨认。”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冉轻颜接过来,手在抖。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被烟熏火燎过的纸边一碰就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幽王西行,携金万两。凿山为室,以遗……”“以遗什么?”“烧掉了。”苏伏说,“只有这些。”
冉轻颜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幽王西行。西行去哪里?郭城?”付桑摇了摇头。“幽国西边不止郭城一座城。玉州也在西边,还有梁和、聚金,还有田庆岛,都在西边。‘西行’两个字太宽了。”
冉轻颜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她要把村长唱过的那首民谣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挖。她想起那天村长站在老槐树下,唱完了,有人喊“再来一首”,他摆摆手,说“老了,唱不动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唱那首民谣。
“旧幽。”她睁开眼,“村长唱过一句‘旧幽释迦’。”
“释迦?”“听起来像大漠一带的地名。如果是佛家释迦牟尼的释迦?”付桑想了想。“西域有许多佛寺,也有不少以佛命名的城池。‘释迦’会不会是某个地方的谐音?比如……”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万民城。”苏伏忽然开口。冉轻颜和付桑同时看向他。“郭城有一座废弃的佛寺。”苏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当地人叫它‘石迦寺’。不是释迦,是石迦,石头的石。口口相传,念转了音,就成了释迦。而且,郭城不是完整的万民城,万民城还有一半,在大漠。”
“石迦寺……”冉轻颜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尘埃落定,是找到了第一块垫脚石。“那座佛寺是幽国末代皇帝下令修建的。”苏伏说,“修到一半,幽国就亡了。寺没建成,工匠散了,只剩一座石塔立在那里。”
冉轻颜盯着地图上郭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我们先去郭城。”付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日一早,我去向陛下请旨。”冉轻颜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就说已有线索,请求出京查探。”付桑点了点头。“我陪你一起去。”“你不能去。”冉轻颜看着他,“你是朝廷命官,没有圣旨擅自离京,是死罪。你今日之举,已然是得罪了萧肃,离京会更加危险,我去。”
付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萧肃有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云兮,小心。”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苏伏收起地图,把布包从桌腿旁拎起来,放在桌上。“早点睡。”他转身要走。“苏伏。”冉轻颜叫住他。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你。”苏伏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高,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了。停了一会儿,又走了。冉轻颜坐在桌边,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同日傍晚,萧府后院。
冉映玉难得有一日清闲。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夕照从屋檐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鬓边的赤金步摇上,把那几颗红宝石照得像几滴凝固的血。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敷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哪怕不出门,哪怕不见客,哪怕只是在院子里坐一个时辰。
她放下茶杯,看着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霞光。霞光很淡,淡得像被人用水洗过,只剩一层浅浅的橘色,挂在屋檐上,摇摇欲坠。她看了很久,久到霞光散尽,天边只剩一层灰蒙蒙的白。她忽然想起冉轻颜,想起她跪在御前,说“民女是已覆灭的商贾冉家的十七娘,冉轻颜”。消息传到萧府的时候,她正在梳头。丫鬟绿枝跑进来说“夫人,那位冉娘子,就是青浦来的那位冉娘子,她在太和殿上说自己是冉家十七娘”。她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卡在发丝中间,扯断了几根。不是疼,是惊。她没想到冉轻颜会这么做,没想到她还活着,没想到她会自己走出来。她以为冉轻颜会躲在青浦,躲在那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一辈子不出来。可她出来了,站在太和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说“我是冉轻颜”。
“夫人?”绿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神。“什么事?”“二少爷派人来传话,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冉映玉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是她嫁进来的那年种的,萧严说“你喜欢桂花,就种一棵”。她以为他是真心,后来才知道,是萧肃让他种的。萧肃说“二弟妹喜欢桂花,就在院子里种一棵吧,省得她整天惦记着往外跑”。萧严听了,种了。不是他想种,是他哥让他种。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她想等萧严回来,与他谈一谈。
萧肃的书房在萧府东边。
萧严被叫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刚从外头回来,衣裳还没换,就被小厮拦在院子里。“二爷,萧侍郎请您去书房。”他愣了一下。“现在?”“现在。”
他跟着小厮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萧肃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萧严走进去,叫了一声“大哥”。萧肃没有抬头。他继续看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萧严以为他忘了叫自己来。然后萧肃抬起头,把信纸拍在桌上。
“冉云兮的事,你知不知道?”
萧严愣了一下。“什么?”“她今日在太和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说自己冉家十七娘的身份。坦白她假死逃出京城,她说要替陛下找另一半幽国国库。她请了旨,明日就要出京。”萧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压着随时会喷涌而出的岩浆。
萧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问你话呢!”萧肃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绷断了的弦。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萧严面前。他比萧严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冉轻颜也算是个女豪杰,你竟就连一个女子都不如,整日花天酒地不顾内宅,花我和父亲的银子也不知道多为我们的大业打算打算?!萧严,萧珮鸣,你能不能争点气啊?”
萧严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说话。
“还有你那个夫人。”萧肃冷笑了一声,“冉家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她那个嫡姐,在大殿上告御状,敢说没有她妒心下的撺掇?冉轻颜是我所喜,你以为你们也是吗?她在萧家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连句好话都不会说,还如此败我好事,可也有你的意思?!你们夫妻俩,一个废物,一个白眼狼,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严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大哥。”“怎么?我说错了?”萧肃看着他,“你那个夫人,当初嫁进萧家,为的是什么?你以为她真看上你了?她看上的是萧家的银子,是萧家的权势,是你这个‘萧家二爷’的名头。你要是穷光蛋,她会多看你一眼?”
萧严的脸涨得通红。“大哥,你我们做错什么了?我是不上进,可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我偏要骂。”萧肃的声音更冷了,“她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好东西。你是萧家的二少爷,你不想着替萧家分忧,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你对得起爹吗?对得起我吗?”
萧严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大哥。”他开口,声音在抖,“她嫁给我这些年,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萧家。你让她做的事,她哪一件没做好?让她应酬,她去了;让她管后院,她管了;让她在公婆面前尽孝,她尽了。她做得够好了。”
“你替她说话?”萧肃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替一个冉家的女人,跟你大哥顶嘴?”
萧严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我不是顶嘴,我是说事实。”
“事实?”萧肃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事实就是,你和你那个夫人,都是废物。她替你管后院、替你应酬往来、替你在婆婆面前尽孝,那是她应该做的。她吃萧家的、喝萧家的、用萧家的,她不做这些,她做什么?你以为她是为了你?她是为了她自己!她要是做不好,她早就被休了!你以为她怕什么?她怕被休!她怕被休了没地方去!她怕被休了丢人!她做那些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自己!”
萧严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萧肃说得对。他知道冉映玉做那些事,不全是是为了他。可他也知道,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是真心的。他见过她替他整理衣领的样子,见过她替他布菜的样子,见过她替他应酬回来累得倒在榻上的样子。那些样子,不是装出来的。她对他,是有过真心的。可他呢?他对她,有过真心吗?他不知道。他从前给她买赤金步摇,他给她画眉。那些事,他做的时候,也是真心的。可后来呢?后来他忘了。忘了赤金步摇是谁买的,忘了画眉的时候她笑的样子。
“滚出去。”萧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今日起扣你半年的月银长长记性,日后倘若再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我和爹,非要打断你的腿不可!。”
……
第二天一早,冉轻颜写了折子,让付桑递进宫里。晌午时分,圣旨下来了——准。没有多余的话,只一个“准”字,写在明黄的绢帛上,墨迹还没干透。她拿着那道圣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绢帛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付桑站在她身后。“什么时候走?”“明日。”“我送你。”“不用。”冉轻颜转过身,“你替我看好京城,看好萧肃。他有什么动静,飞鸽传书。”付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