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九月十三的傍晚抵达京城。城门已在暮色中关闭,苏伏亮出苏府令牌,守门军官验过,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冉轻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两旁的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到了。她逃出去的那个地方,她又一次回来了。不是被人押回来的,是自己走回来的。这一次,她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面前。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冉轻颜跳下车,苏伏已经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明日一早,我去打听入宫的章程。”他说。冉轻颜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灯笼,推门进去。苏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九月十四,天还没亮,冉轻颜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只簪了那支玉兰花钗。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伸手摸了摸那支钗子,冰凉的,像那天夜里他从她枕边拿走又放回的手。
付桑是在辰时来的。他一进门就问:“你要进宫?”冉轻颜正在喝茶,抬起头看着他。付桑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疯了”,只是问“你要进宫”。
“你怎么知道?”
“苏府的人传话给我的。”付桑在她对面坐下,“说你回来了,要见皇帝。”
冉轻颜没有说话。付桑看着她,看了很久。“云兮,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冉轻颜放下茶杯。“付大哥,我从乔州走回来,走了十多天。这十多天里,我每天都在想。我想了无数条路,最后只剩下这一条。”她看着他,“我不是冲动,我是没有别的路了。”
付桑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替你递折子。”
冉轻颜愣住了。“付大哥,这太冒险了——”
“你都不怕冒险,我怕什么?”付桑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云兮,我视你为知己,愿你亦是,让我帮你这一次,无妨的。”
他推门出去了。
十四一整天,冉轻颜都在等。从清晨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傍晚。付桑没有来,也没有消息传来。她在屋里坐不住,就到院子里站着。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绿叶子,想起谷粮村的石榴树,想起陆皓之站在石墙上,剥开一个石榴递给她。他说“酸的好,酸的开胃”。她还是会止不住想起更多,心口止不住的疼。
天黑的时候,付桑终于来了。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折子递上去了。”他说,“明日早朝,陛下要召你入殿言明。”
冉轻颜的心跳漏了一拍。“陛下怎么说?”
“没说什么。”付桑看着她,“云兮,明日朝堂上,百官都在。你,你可想好了?”
冉轻颜点了点头。“想好了。”
付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日辰时,我派人来接你。”
他走了。冉轻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九月十五,辰时。马车从驿馆出发,往皇城方向去。冉轻颜坐在车里,手边放着一只长条形的布包。包里是一柄剑,苏伏的剑。她打开布包,抽出剑身。剑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白光,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她看了片刻,把剑插回鞘中,重新包好。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付桑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官袍,腰间束着银带,站在晨光里,像一棵挺拔的树。他看见冉轻颜从车里出来,愣了一下。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同色大袖衫,裙头绣着金线缠枝莲,腰间系着墨绿绦带。发髻高挽,簪着那支玉兰花钗,鬓边垂着细碎的珍珠步摇。今日是她重回京城后第一次以冉家十七娘的身份站在人前。她清楚,虽然曾经露面不多,但朝中官员也是有见过她的,曾经的她不多施加粉黛,衣裳发饰也素静,与如今盛妆华服的她大不相同,可脸没变,总还是有人能依稀辨别,只是时候太久,只单单靠在记忆里模糊的脸和云兮二字,不敢轻易确认她的身份罢了。冉云兮,云兮云兮,天上太空阔,白云变了形态也是白云,藏不住的。
及笄礼那日是冉轻颜在京城第一次被人看见。今日,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冉轻颜。
“走吧。”她说。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太和殿,百官已经到齐。冉轻颜站在殿外,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手心里全是汗。付桑站在她身侧,低声说:“陛下已经看过你的折子了。他愿意听你说,云兮,这是好事。”
冉轻颜深吸一口气。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宣——青浦冉氏云兮入殿——”
她迈步走了进去。殿内很暗,只有御座上方那一片天光落下来,照在那个穿明黄龙袍的人身上。百官分列两侧,或明或暗,或惊或疑。她走过他们中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根针。
她走到御前,跪下。“民女冉氏云兮,叩见陛下。”
冉轻颜没有抬头。她看着地面上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金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冉氏,”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冉轻颜抬起头。“陛下,民女是来请罪的。”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你何罪之有?”
“民女欺君。”冉轻颜的声音很稳,“民女是已覆灭的商贾冉家的十七娘,冉轻颜。民女没有死,民女假死逃出京城,在青浦经商至今。民女犯了欺君之罪,请陛下治罪。”
殿内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萧肃站在武官列中,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皇帝沉默了很久。“冉氏,你可知欺君是死罪?”
“民女知道。”冉轻颜的声音没有颤抖,“可民女今日来,不是来求陛下免罪的。民女是来求陛下给民女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冉轻颜解开布包,抽出那柄剑。殿内一阵骚动,殿前侍卫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皇帝抬了抬手,侍卫停住了。冉轻颜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下,双手捧着。
“陛下,民女愿用幽国国库的另一半,换民女的命,换萧肃与民女的婚约。”
满殿哗然。
萧肃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慌,是阴,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帝看着那柄剑,又看着冉轻颜。“你知道另一半国库在哪里?”
“民女不知。”冉轻颜说,“可民女可以去找。民女有线索,民女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去找。求陛下给民女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民女若找不到另一半国库,甘愿领死。”
殿内安静下来。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冉轻颜的胳膊开始发抖,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开口了。
“准了。”
萧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站在武官列中,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杀意暗藏。
付桑站在文官列中,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冉轻颜跪在殿中,捧着那柄剑,看着地面金砖上自己的影子。“谢陛下。”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婚约一事,”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朕会知会萧爱卿,暂缓。待一年之期到了,再议。”
萧肃从武官列中走出来,跪在冉轻颜身侧。“陛下,臣——”
“萧爱卿,”皇帝打断他,“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萧肃低下头。“臣……遵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退朝。百官鱼贯而出,经过冉轻颜身边时,有人多看了她一眼,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过去。冉轻颜站起身,把剑插回鞘中,收进布包。她的腿有些软,膝盖跪得发麻,可她站得很直。
付桑走过来,站在她身侧。“走吧。”
两人并肩往殿外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猫踩在地毯上。冉轻颜没有回头。
“冉十七。”
是萧肃的声音。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付桑站在她身侧,也没有动。
萧肃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他今日身着官袍,腰束玉带,面容阴鸷,眼底是压不住的戾气。“冉十七,你可真是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谷粮村的事,冉娘子想必已经想好怎么说了。”
冉轻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萧大人,谷粮村的事,我什么都不会说。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你的罪,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天不收你,我收,只是,栽在我手下的人,只入地狱见罗刹,不可投胎见青天。”
萧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冉十七,你以为见了皇帝,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没想逃。”冉轻颜的声音很平,“萧大人,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找到另一半国库,活着看我站在你面前,活着看我一样一样,把你欠的,全讨回来。”
萧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偏执,至于眼里其它的东西,她不知道。他转过身,走了。
冉轻颜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甬道里。风从宫墙之间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付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天边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消。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马车在宫门外等着,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她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苏伏坐在里面,横刀横在膝上。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冉轻颜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马车辚辚向前,往驿馆的方向去。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冉轻颜开口。“苏伏。”
“嗯。”
“我见到皇帝了。”
“我知道。”
“他答应我了。一年时间,找到另一半国库。”
苏伏点了点头。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包。那柄剑还躺在里面,沉甸甸的,像一座山。“萧肃在宫门口堵我了。”
苏伏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什么?”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为见了皇帝,就能逃出他的手掌心。我说,我没想逃。我要他活着,活着看我一样一样,把他欠的,全讨回来。”
苏伏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会的。”他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冉轻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听见苏伏的呼吸声,听见马蹄声,听见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