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傍晚时分停在了驿站门口。
这一站离京城只有不到两日的路程了。驿站的规模比前几晚的都大,青砖围墙高耸,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平安驿”三个字,漆色已经斑驳,笔画却依旧遒劲,想来是出自哪位告老还乡的官员之手。
冉轻颜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连日赶路,骨头缝里都渗着疲惫。她在车上坐了一整天,腰背僵得像块木板,下了车反倒觉得更累了。
苏伏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苗在灯笼罩子里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忽长忽短。
“今晚在这里歇。”他说,“明日再走一日,后日就能到京城。”
冉轻颜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驿站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好像每个驿站都种树,都是很高很大的树,这一棵树叶子绿得发暗,在暮色里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吹得聚在桌角,堆成一小堆。
冉轻颜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忽然说:“苏伏,晚上喝点酒吧。”
苏伏的脚步顿了一下。
“明日还要赶路。”
“误不了。”冉轻颜说,“就喝一点。”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只许几杯,不可多贪。”
他转身走了。冉轻颜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灯笼的光跟着他一起走了,院子里暗下来,只剩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把远处的屋顶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她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拂掉桌上的落叶。石桌冰凉,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微微发麻。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等着。
苏伏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只白瓷酒杯。酒壶不大,青釉的,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壶口一直延伸到壶腹。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酒杯放在桌上,斟满。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底打了个旋儿,渐渐盈满。不是烈酒,是米酒,琥珀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冉轻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甜的,甜里带着一丝酸,酸得恰到好处,把连日赶路的疲惫都化开了。
“好酒。”她说。
苏伏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着。两人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了下去,院子里的灯被苏伏的手下点了起来,挂在廊下,昏昏黄黄的,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月亮从屋檐后面升起来,不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月光洒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两个人交错的影子上。
酒过三巡,冉轻颜的话多了起来。
不是醉了,是有些话在心里压得太久了,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不会把这些话传出去的出口。苏伏是最好的选择。他话少,嘴严,就算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也会烂在肚子里。
“苏伏。”她放下酒杯,看着杯底残留的那一层薄薄的酒液。
苏伏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色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眼底的青黑还在,可被月光一照,像是蒙了一层纱,不那么刺眼了。她的嘴唇上沾着酒渍,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苏伏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冉轻颜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她的指尖卡在缺口里,微微发涩。
“在京城的时候,就是冉家还没出事的时候。那时候,也忘了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开始对你,有利用之心。”
苏伏的手顿了一下。
冉轻颜没有看他,继续说:“你那时候出行假扮苏为华,身份好用,而且武功高强,身份也有点厉害,刚遇见你的时候,你就能调令一大群刺客,而且貌似又跟萧肃有过节。我想,如果我能让你爱上我,你就会心甘情愿的替我做事,做我的死士。替我查萧肃,替我盯着冉家,替我在那些我够不着的地方,做那些我做不了的事。”
她端起酒杯,把杯底那一点残酒喝干。酒已经凉了,凉得发苦,苦得她舌根发麻。
“我试过。穿最好看的衣裳,在你面前装得柔弱无助,在你面前装得坚强无畏。我试了所有我能在你面前试的办法。”
她放下酒杯,看着苏伏。
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样冷。眉骨的棱角,下颌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角——没有一处是软的。可他的眼睛是深的,深得像那些她潜不下去的潭水。
“可你不中招。”她说,“你不上当。你看着我装模作样,你什么反应都没有。你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动。”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又有些说不清的什么。
“后来我走了。离开京城,去青浦。我想,算了,反正也用不上了。那些心思,那些算计,那些见不得人的小伎俩都留在京城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我那时候想,这样也好。干干净净地走,不欠谁的,也不让谁欠我的。”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就那么让它们落着。
苏伏坐在对面,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还没散尽的苦笑,看着她肩头那片小小的、蜷曲着的桂花叶。
“可你来了青浦。”冉轻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来了。但你不知道我在青浦,你不知道那座桥上有我,你只是路过散散心,只是恰好撞上了。可你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来了,我就知道我完了。”
她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苏伏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头顶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我那些心思,那些算计,那些以为已经烂在京城的东西,在你从桥上伸手拉住我的那一刻,全回来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是因为我还在利用你。是因为我不想再利用你了。”
她放下酒杯,看着苏伏。
“苏伏,我不想再利用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可我也不知道我想怎样。我只知道,你来了,我很高兴。你走了,我会想你。你站在我面前,我就知道,我不管当时所面对的是什么,我都会多一张独一无二的底牌,非常厉害的底牌!”
月亮移到了大树的正上方,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这些话,我憋了好一阵子了。”冉轻颜说,“今天说出来,舒服多了。你听就听了,不听也没关系。反正我酒过三巡易断片,明天也不会记得。”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苏伏看着她,看了很久。
“轻颜。”他开口。
她没有应。酒杯还举在嘴边,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手里的杯子歪了,酒液顺着杯沿往下淌,滴在她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睡着了。
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几杯米酒的后劲,让她撑不住了。她就那么坐在石凳上,歪着头,靠着大树的树干,呼吸绵长而均匀。
苏伏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照在她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上。他伸出手,想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指尖触到杯壁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在青釉的杯壁上,像几根白玉雕成的树枝。他从冉轻颜手里抽出酒杯,伸出一根手指触上去,搭上她的食指指腹,她的手指是温的。不是热,是温,温得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暖炉,不会烫人,可会让人舍不得松开。
“那时候没有。”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后来有了。从青浦开始。”
他的手搭着她的手,苏伏能感知到冉轻颜手指的温度,和以往的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是不一样。没多久,他便移开了手。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从石凳上抱了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像有什么小虫子在爬。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树木的清香,钻进他的鼻腔,不是难闻的那种,是好闻的那种,好闻得让人想多闻一会儿。
他抱着她走过院子,走上台阶,走进走廊。廊下的灯笼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又暗了下去。他在她的房门前停下,腾出一只手,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被褥是凉的,她缩了一下,像是觉得冷。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的下巴。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可她没有醒。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落在那支她一直戴着的玉兰花钗上。钗子歪了,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出来,散在枕头上。
他伸出手,把那支钗子轻轻拔出来。她的头发彻底散开了,铺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他把钗子放在枕边。
他收回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离开。回去拿起剩了一半的那壶酒。酒已经凉透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完。
酒是苦的。不是米酒本来的苦,是放了太久、凉透了的苦。苦得他舌根发麻,苦得他喉咙发紧,苦得他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又倒了一杯,又喝完。连喝了三杯,他才把酒壶放下。杯底残留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滴还没干透的眼泪。酒已尽,他也离开了。
走廊里很暗,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他身处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墙角的虫鸣,听着远处传来的、不知是谁的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