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在日落时分翻过最后一道沙梁。
冉轻颜伏在驼背上,远远看见那片土黄色的轮廓从地平线浮起来,像一具被风沙啃剩的骨架。城墙坍塌了大半,豁口处露出里头的夯土,被夕阳一照,泛着暗沉的红,像干透了的血痂。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个胡人老汉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像两只看不清的眼睛。
“到了。”瓦萨从前面那匹骆驼上跳下来,辫子上的彩色绳子在风里飘着,“释迦城。”
冉轻颜从骆驼上滑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连日赶路,骨头缝里都渗着疲惫,大腿内侧被驼鞍磨得火辣辣地疼。苏伏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他握了一瞬,松开。
瓦萨已经牵着骆驼往城里走了,回头喊了一声:“快走,天黑之前得找到住的地方。这地方夜里冷,能冻死人。”
释迦城比冉轻颜想象的更小,也更破。
冉轻颜换了大漠的衣裳,也尽可能不让人注意到自己,浅蓝劲装,暗纹隐在布料里,外披米白披帛松松搭在肩上,额间银饰垂着坠子,发辫垂落肩头,衣裳和配饰还是昨夜瓦萨给她送给她的,有些宽松。以后不论去哪里,都要提前准备几身当地服饰,华丽简朴都要有,冉轻颜心里想着。相比之下,苏伏看着就随意多了,他似乎也不是第一次靠近大漠了,冉轻颜回忆起来,他假死脱身那一夜,穿的白衣似乎与她眼前的胡人装束没什么不同。苏伏今日高领深棕暗纹长袍,编发垂肩,腰束皮带,酒壶随身,持刀而立。看起来又是以往杀手苏离的样子了啊,冉轻颜内心调侃。
进城,主街只有一条,从东城门笔直地通到西城墙根下,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土坯墙,平顶,有些屋顶上支着歪歪扭扭的胡杨木椽子,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街上的行人不多,多是胡人,高颧骨,深眼窝,穿着色彩浓艳的长袍,腰间系着宽大的皮带。也有几个中原面孔,低着头匆匆走过,消失在巷子深处。
瓦萨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门楣上悬着一块木牌,刻着歪歪扭扭的胡文字,旁边用炭笔写了两个汉字——“沙驼”。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可笔画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风沙里长出来的东西。
“就住这儿。”瓦萨把骆驼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老板是我朋友,干净,便宜。”
客栈不大,土坯墙,地面铺着粗粝的石板,被踩得油光发亮。掌柜的是个胡人老汉,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笑起来露出一嘴黄牙。他和瓦萨用胡语说了几句,朝冉轻颜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递给瓦萨。
瓦萨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最里面两间房的门。“你们住这两间,挨着,有事方便。我住前面那间,有事喊我。”
冉轻颜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毛毡上压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被子。墙角放着一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在烛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坐上去纹丝不动,像坐在石头上。
苏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歇一会儿。”他说,“晚饭我送来。”
冉轻颜点了点头。苏伏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她躺下来,看着屋顶。椽子是胡杨木的,被烟火熏得乌黑,裂缝里嵌着细沙。她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冉娘子。”瓦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来吃饭,有新鲜的手抓羊肉。”
冉轻颜坐起身,揉了揉脸,推门出去。已经黑天了,走廊尽头,苏伏靠在墙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三个人在客栈大堂坐下。掌柜的端上来一大盆手抓羊肉,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瓦萨抓起一块羊肉,撕下一大条瘦肉,递到冉轻颜面前的碟子里。“尝尝,释迦的羊肉和别处不一样。这里的羊吃的是戈壁的碱草,肉一点都不膻,有时候还带着一股子奶香气。”
冉轻颜咬了一口。肉很嫩,入口即化,确实不膻,嚼到最后有一丝淡淡的甜。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瓦萨一边吃一边说:“你们来得巧,再过几天,就是释迦的鬼节了。”
冉轻颜的手顿了一下。“鬼节?”
“对。”瓦萨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每年十月,释迦城的人都会过鬼节。那天晚上,城主会打开鬼井,让城民聚集祭拜,以寄托对死去之人的思念。”
“鬼井?”苏伏放下手里的羊骨。
瓦萨看了他一眼。“你们不知道啊?这里的老人说释迦城底下有一座鬼城。”
冉轻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羊肉,擦了擦手,看着瓦萨。瓦萨又撕了一块羊肉,一边嚼一边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传说很久以前,释迦城和郭城是一个城池,叫做天烛城,那个皇帝把城里管控的很严,稍有犯错,就把人杀了,随便在城内找个坑埋了,时候久了,城里的戾气怨念孤魂野鬼越来越多,鬼魂们联手把皇帝逼疯逃走,随后城里活下来的人为了感谢,也为了让亡魂安息,在释迦城下又盖了一个鬼城,释迦城死去的人都去鬼城居住,直到怨念消散再去投胎转世,而想要与鬼城的亲人有联系,就要通过鬼井,每年十月底,井里会冒出白烟,城民说那是地下城里那些冤魂在哭,这个时候祭拜鬼井,鬼城里的人就能感知到,也能减轻些怨念,保佑释迦城的平安。后来就有了鬼节,每年那天晚上,城主打开鬼井,城民聚在井边,烧纸钱,点蜡烛,祭拜那些住在地下的鬼魂。不过这个传说有好几个版本,真正的故事谁知道呢?毕竟都过去一二百年了。”
冉轻颜端着碗,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指腹触到一道细小的缺口,微微发涩。
“那口井,”苏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哪儿?”
瓦萨想了想。“在城中心,城主府后面。平时锁着,不让靠近。只有鬼节那天才开。”
冉轻颜放下碗,看着瓦萨。“瓦萨姐姐,你去过鬼节吗?”
“去过。”瓦萨说,“小时候去过。轮到我们祭拜时,我阿塔牵着我的手,站在井边,往井里扔铜钱。井很深,铜钱扔下去,很久才能听见回声。我问我阿塔,底下真的住着鬼吗?我阿塔说,住着的,都是回不来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阿塔也成了回不来的人。我每年鬼节都去井边,给他烧纸,跟他说几句话。”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半块的羊肉。肉已经凉了,羊油凝成白花花的固体,浮在汤面上,像一层薄冰。
“瓦萨姐姐,”她抬起头,“鬼节是哪天?”
“十月十五。”
冉轻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十月十五,还有五天。
晚饭后,三个人各自回屋。冉轻颜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把灯芯拨亮了些。火苗跳了跳,屋里亮了些,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苏伏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是他在客栈大堂找掌柜的要的,边角粗糙,上面用炭笔画着释迦城的简图。城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城主府。”他指着那个圈,“府后面,应该就是鬼井的位置。”
冉轻颜看着那张简图,用手指在城主府周围慢慢划了一圈。“鬼节那天晚上,城主会打开鬼井。我们趁那个时候进去。”
“进去?”苏伏看着她,“那口井,没人下去过。”
“那就当第一个下去的人。”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瓦萨说,井很深。”
“那我们就带绳子。”
“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冉轻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苏伏,你怕吗?”
苏伏看着她,看了很久。“没什么可怕的。”他说,“生或死,成或败,无非这般罢了。”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萧肃的人之前就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郭城。”苏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们运气好遇见瓦萨,提前来了释迦城,但他们应该也会很快找到释迦。”
冉轻颜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快。在他们找到之前,先下去,先把国库找到。”
苏伏收起地图。“鬼节那天,城主会打开鬼井。城民会聚在井边祭拜,人多眼杂,我们不一定有机会靠近。”
“那就想办法。”冉轻颜说,“让人群散开,或者制造混乱。”
苏伏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到。可还有五天,总能想到的。”
苏伏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早点睡。”他推门出去了。
冉轻颜坐在桌边,看着那盏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她伸出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窜上来,屋里亮了些。她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然后吹灭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释迦城的夜比郭城更冷。
风从大漠深处吹过来,穿过城墙的豁口,穿过那些歪歪扭扭的胡杨木椽子,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冉轻颜躺在榻上,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起瓦萨说的话,井很深,铜钱扔下去,很久才能听见回声。她不知道那口井有多深,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上来。可她必须去。不去,就什么都没有。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混着阳光的气息。她闭上眼,想着五天后的鬼节。想着那口井,想着井底下的鬼城,想着那些回不来的人。陆皓之回不来了,崔老回不来了,绣望脸上的疤回不来了,谷粮村回不来了。她回不去了,可她可以往前走。
走到那口井边,走下去,找到那座城,找到那半座没人知道在哪里的国库。然后回来,回到京城,站在萧肃面前,把欠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窗外,风还在吹。胡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