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青浦,风里还带着凉意。
冉轻颜坐在云鸢斋二楼,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本。窗外飘着细雨,打在瓦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声音轻得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她一页页翻着账本。
去年一整年的收成,三家铺子加起来,比前年多了两成。两成不算少,可她知道,这已经是糕点的极限了。桂香居的桂花糕,云鸢斋的百花冰酪,莲雾堂的玉兰花香糕,该买的都买了,该认的也都认了。
再想往上涨,难。
她放下账本,望向窗外。雨雾濛濛的,看不清远处的屋顶,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该往外走一步了。
傍晚回到小跨院,灶房里飘出羊肉的香气。
崔老正站在灶前,往锅里撒盐。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脸上红光满面。
冉轻颜搬了个小板凳,在灶边坐下。
崔老斜睨她一眼:“账算完了?”
“算完了。”
“然后呢?”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糕点估计做到头了,除了继续开分号,涨不了什么收成了。”
崔老没说话,继续搅着锅里的羊肉。
“老崔,”冉轻颜看着灶膛里的火,“我想往别处走走,一直开分号,太没意思了。”
崔老这才转过头,看着她:“往哪儿走?”
“茶叶吧。”冉轻颜说,“青浦挨着淮州,水路又方便。茶叶运出去,利润比糕点厚多了。”
崔老点了点头,又往锅里扔了几块姜。
“想好了?”
“想好了。”
崔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锅里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冉轻颜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羊肉的鲜味混着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刚好。”她说。
崔老收回勺子,继续搅他的汤。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映着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冉轻颜带着李湖观出发去徽州。
马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李湖观坐在车厢里,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刻也闲不住。
“掌柜的,我是不是又要多活计了?”
“掌柜的,茶山是长什么样子的?”
“掌柜的,我一会儿能尝尝新茶吗?”
冉轻颜被他问得烦了,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闭嘴,吃你的。”
李湖观嘿嘿一笑,嚼着糕点,总算安静了一会儿。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一座山脚下。
老许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他五十来岁,黑瘦,手上全是茧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站在风里,像一棵老树。
“冉掌柜。”他拱手行礼。
“许老板。”冉轻颜还礼。
老许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半大小子和一个车夫,有些意外:“您……就带这么几个人来?”
冉轻颜笑了笑:“看茶山,又不是打架。人多没用。”
老许愣了愣,随即笑了,拱拱手:“冉掌柜是个爽快人。请。”
茶山比冉轻颜想象的更高。
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两边的茶树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地排开,像一道道绿色的阶梯。茶树不高,刚好到腰际,叶子嫩绿嫩绿的,被夕阳一照,泛着淡淡的金光。
老许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边是龙井,那边是毛峰,山顶上那一片是瓜片。龙井采得最早,再过半个月就能上了。”
冉轻颜点点头,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叶子嫩嫩的,软软的,还带着山里的凉意。
“许老板,您这茶山,种了多少年了?”
“三代了。”老许说,“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种茶。那时候只有几亩,慢慢扩到现在的规模。”
“您一个人管得过来?”
老许笑了笑:“还有我儿子。他在山上盯着,我在山下跑买卖。”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他没我会做买卖,这几年亏了不少。”他又继续说“也没事,有家底,多让他学一学练一练也无妨,能教会他东西让他长进就行。”
“生已是恩,您又这般教他,也是个好父亲了。”李湖观说,老许闻言却摇了摇头,“依我看,生不是恩,教他东西、知他冷暖又或者尽力托举,这才是恩。”
冉轻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一日,天还没亮,冉轻颜就被叫醒了。
老许的儿媳敲她的门:“冉掌柜,该上山了。”
她匆匆洗漱完,披上外衣出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里的雾气还没散,茶树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采茶的娘子们已经在山上了。她们挎着竹篓,弯着腰,手指飞快地在茶树间穿梭,只采那最嫩的芽尖。
冉轻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挎了个竹篓,弯下腰学着采。
“冉掌柜,您别……”老许的儿媳吓了一跳,“您怎么能干这个!”
冉轻颜笑了笑:“不干怎么知道什么是好茶?”
她学着那些娘子的样子,用手指捏住嫩芽,轻轻一掐。芽尖断了,落进掌心。她又采了几片,放进竹篓里,抬头问:“这样对吗?”
那些娘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对,对。”老许的儿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冉掌柜学得真快。”
第二日,看炒青。
老许亲自上手。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灶膛里烧着柴火,锅烧得滚烫。他把刚采下的茶叶倒进锅里,赤着手翻炒起来。
茶叶在锅里翻飞,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冉轻颜凑近了看。老许的手在锅里翻来覆去,动作又快又稳,像练了千百遍。
“许老板,您这手不烫吗?”
老许笑了笑:“烫。烫惯了就不觉得了。”
冉轻颜看了半天,忽然说:“让我试试。”
老许吓了一跳:“冉掌柜,这可使不得!您的手……”
“试试而已。”冉轻颜已经挽起袖子。
老许犹豫了一下,把锅铲递给她。
冉轻颜学着老许的样子,把手伸进锅里。刚触到茶叶,一股灼热从指尖传来——她下意识缩回手,可已经晚了,指尖被烫出一个水泡。
“冉掌柜!”老许吓了一跳。
冉轻颜低头看着手上的水泡,忽然笑了。
“没事。”她说,“学东西,总得交点学费。”
第三日,看揉捻。
茶叶炒完,要揉成条。老许把茶叶倒在竹匾上,双手按住茶叶,用力往前推。茶叶在他掌心下滚动,慢慢卷曲起来,变成一根根细细的条。
冉轻颜蹲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揉茶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巧活。”老许一边揉一边说,“劲儿大了,茶就碎了;劲儿小了,茶不成形。得刚刚好。”
冉轻颜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一把茶叶,学着老许的样子揉起来。
一开始揉得太重,茶叶碎了几片。她放轻了力道,又揉了一会儿,茶叶慢慢卷起来,虽然不如老许揉的好看,但总算成形了。
老许看着那几片被她揉过的茶叶,笑了笑:“冉掌柜,您这哪是做生意的,分明是来学手艺的。”
冉轻颜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许老板,不懂的东西,我总得懂一点,才敢卖。”
临走前,老许把冉轻颜拉到一边。
“冉掌柜,有句话我想问问您。”
冉轻颜看着他:“您说。”
老许搓了搓手,有些忐忑:“您这次来,看了三天,也学了三天。这茶……您还要不要?”
冉轻颜愣了愣,随即笑了。
“许老板,我要是不想要,在这山上待三天做什么?”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契约,递过去:“包您家三分之一的春茶,预付三成定金,四月初交货。您看成吗?”
老许接过契约,看了半天,手有些抖。
“冉掌柜,您就不怕我这茶不好?”
冉轻颜笑了笑:“许老板,您要是茶不好,我在这山上待三天做什么?”
回程的马车上,李湖观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掌柜的,咱们要做茶叶了,是不是得给新铺子取个名?”
冉轻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李湖观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正想再问,忽然听见她开口:
“不急。等茶到了再取。”
她睁开眼,望向车窗外。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茶树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苏伏说过的那句话——
“见广阔天地,可鸢飞戾天。”她已经飞的很高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手心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