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青浦,春风已暖。
冉轻颜在莲雾堂二楼喝茶,茶是前两日刚从徽州带回的样品,龙井、毛峰、瓜片各泡了一壶,依次摆在她面前。她端起一杯,抿了一口,细细品着。
茶香在舌尖化开,余味悠长。
好茶。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手边的茶盏上。白瓷的,普普通通,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茶是好茶,可这茶盏……总觉得配不上。
她盯着那茶盏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
卖茶,得有茶器。
她放下茶盏,起身下楼。李湖观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见她下来,连忙站起身:“掌柜的,有事?”
“去打听打听,”冉轻颜说,“青浦市面上,哪家的茶器最好。”
李湖观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两天后,李湖观回来复命。
“掌柜的,我打听清楚了。”他站在柜台前,一条一条地汇报,“青浦本地的瓷器都不咋样,好货都是从景德镇来的。城东有家铺子专卖景德镇的瓷,我去看了,比别家强些,可也就是些普通货色,没什么特别的。”
冉轻颜点点头,没说话。
李湖观等了半天,忍不住问:“掌柜的,咱们要进瓷器吗?”
“再看看。”冉轻颜说,“不急。”
又过了几日,商会里有人找上门来。
来人姓陈,是商会里的老人,做绸缎生意的,和冉轻颜打过几回交道。他进门就拱手:“冉掌柜,有桩买卖想介绍给您。”
冉轻颜请他坐下,让李湖观上了茶。
陈老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认识一个景德镇的瓷商,姓程,世代烧瓷,最近想把生意做到江南来。他托我找几个靠谱的商家,我第一个就想到您。”
冉轻颜端着茶杯,没接话。
陈老板见她不动声色,又加了一句:“他的货,我看过,确实是好东西。您要有兴趣,让他来一趟,您亲眼看看?”
冉轻颜想了想,点点头:“成。让他来吧。”
三日后,老程到了青浦。
见面的地点约在吉冉酒楼,冉轻颜提前订了个雅间,备了一桌酒菜。她到的早,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不多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上来,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手里拎着一只木箱。他一进门就拱手:“冉掌柜,久仰久仰,在下姓程,景德镇来的。”
冉轻颜起身还礼:“程老板,请坐。”
老程坐下,把木箱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有些忐忑地说:“冉掌柜,这箱子里的货,您先过过眼?”
冉轻颜点点头。
老程打开木箱,一件一件往外拿。
茶盏、茶壶、茶杯、茶洗——青花的、粉彩的、霁红的,摆了满满一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瓷器上,泛着温润的光。
冉轻颜一件件看过去,看得仔细,却不说话。
老程在旁边搓着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冉掌柜,”他忍不住开口,“您看这货……成吗?”
冉轻颜没答话,只是拿起一只青花茶盏,对着光看了看。胎薄,透亮,青花的颜色淡雅匀净,像雨后的天青色。
她放下茶盏,又拿起一只粉彩的。粉彩的笔触细腻,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程老板,”她终于开口,“您的货,我自己看不够。”
老程愣了愣:“那……那您想怎么看?”
冉轻颜笑了笑,对李湖观点点头。
李湖观当即围了上去,一件件上手摸,一件件对着光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这胎薄,透亮,是好东西。”
“青花的颜色正,比我上次在见的那些强多了。”
“粉彩的笔触细,画得也活,这匠人手艺了得。”
李湖观说了半天,最后一致得出结论:老程的瓷,细、润、透,比青浦市面上那些强太多了。
老程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程老板,”冉轻颜给他斟了一杯茶,“您的货,我看了,也请我的弟兄看了。都是好东西。”
老程连连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我有个想法。”冉轻颜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您供瓷,我包销。利润四六分成,您四我六。您看成吗?”
老程愣了一下:“冉掌柜,您这是……要包我的货?”
“不是包。”冉轻颜摇摇头,“是合作。您往后有好的瓷器,先紧着我挑。挑剩下的,您再卖给别人。我这边卖得好,您那边的产量也得跟上。”
老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冉掌柜,您就不怕我这瓷卖不出去?”
冉轻颜笑了笑:“程老板,您这瓷要是卖不出去,那是青浦人没福气。”
老程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成!”他一拍大腿,“就按您说的办!”
当场签了契约,按了手印。
老程收好契约,站起身,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匣子,双手递过来。
“冉掌柜,这个,算是见面礼。”
冉轻颜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青花茶杯,比寻常茶杯小一圈,胎薄得几乎透光,杯壁上画着一枝兰花,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这是我自己烧的。”老程有些不好意思,“手艺比不上老师傅,您别嫌弃。”
冉轻颜拿起那只小杯,对着光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茶香还未散去,混着瓷器的清润,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程老板,”她抬起头,笑了笑,“您这要是还叫手艺比不上,那青浦街上那些瓷器,就该叫破瓦片了。”
老程走后,冉轻颜站在码头上吹了会儿风。
江面上船来船往,桅杆林立。远处有货船正卸货,码头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想起刚来青浦那年,也是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船,这些人。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包袱,一条命。
现在,她有桂香居、云鸢斋、莲雾堂,还有刚签下契约的云锦记,和这桩刚谈成的瓷器生意。
她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阿桂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云兮!云兮!可算找到你了!”
冉轻颜站住:“怎么了?”
“云鸢斋的账对不上!”阿桂急得脸都红了,“少了一笔,我怎么找都找不着!”
冉轻颜拍拍她的手:“别急,慢慢说。什么账?”
阿桂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冉轻颜听完,心里有了数。
“没事。”她说,“那笔账我记得,是上个月的一笔退货,我单独记的,没入总账。回头我把本子给你,你对上就行。”
阿桂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算错了……”
冉轻颜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走吧,回去吃饭。”
两人并肩往回走。阿桂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铺子里的事,谁谁谁又来买糕了,谁谁谁夸了哪款新品,谁谁谁又赊了账还没还。
冉轻颜听着,偶尔应一句,脚步不急不慢。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田野里的青草香。
她忽然想起老程送的那只小青花杯。
等她开了茶庄,卖茶的时候,就用那样的杯子给客人试茶。
等客人喝完了,觉得茶好,买回去,再用自己家的杯子泡。
杯子是景德镇的,茶是淮州的,人是青浦的。
她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