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那一夜没有月亮。
苏伏从城西废弃的染坊后墙翻出时,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单手撑着墙头落地,脚下踉跄了一步,随即稳住身形,贴着巷子的阴影往东疾行。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渐远,却未断绝。
他已逃了七日。
从青浦城外到城内,从城东到城西,那三个人像附骨之疽,甩不掉,杀不绝。今日又添了帮手——至少五人,皆是青案暗卫中的好手。
他本可以出城,可他不愿。
冉轻颜还在城里。
苏伏穿过两条巷子,翻进一座荒废的宅院。院中杂草丛生,正屋的门窗早已朽坏,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一地碎瓦上。
他靠着墙坐下,撕下一截里衣,咬在嘴里,然后按住左肩的伤口,用力挤压。血和着脓液涌出来。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处理好伤口,他闭上眼,让自己沉入短暂的休憩。不能睡太久。半个时辰后,必须离开。
可他没有睡成。
刚阖上眼,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伏瞬间睁开眼,手按上腰间的匕首。脚步声很轻,不像追兵——追兵不会只有一个人,也不会走得这么慢,这么……虚浮。
对面的院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姿态——
苏伏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离。”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是我。”
苏伏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照亮那人的脸。
苏为华。
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苏家长子,此刻神色不变,但面色惨白,站在那里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
“……你。”苏伏只说出一个字,便再也不知该说什么。
苏为华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跟兄长进来。”他说。
苏伏没有动。
“追你的人应该要追过来了。”苏为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这条街……尽数是我置的宅子。门上都有苏府的标记,苏家不是高门……但他们也不敢搜。”
苏伏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被父亲偏爱、他以为永远活在阳光里的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走。”苏为华打断他,转身往院里走。
门楣上挂着苏府的灯笼,朱红的“苏”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苏伏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刀子。苏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苏为华已经是翩翩少年,站在阳光下,对他这个庶弟淡淡一笑,然后擦肩而过。
他一直都把他视为很好的兄长。
苏为华带着苏伏穿过前院,进了正房。
屋里燃着一盏灯,光线昏黄。苏伏这才看清苏为华的脸——那不是病,那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的痕迹。他的眼白泛着淡淡的黄,嘴唇干裂发白,手指骨节分明,像是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苏为华在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伏没有坐。
“你怎么知道我在青浦?”他问。
苏为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什么,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
“我一直知道。”他说,“从你假死离开苏府那天起,我就知道。”
苏伏的眉头微微皱起。
“父亲以为你死了,高兴得很。”苏为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不知道,这些年苏府的暗桩、产业、人脉……我早就换成了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苏伏。
“我知道你在藏锋,知道你代号‘离’,不然你不会那么多次,那么轻易的,借用着我的身份,至于知道你在青浦,你还要刨根问底吗?”
苏伏看着他。
“我知道,可你为什么找我?”
苏为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
“我快死了。”他说,“活不过一年。”
苏伏没有接话。
“父亲也快死了。”苏为华继续说,“昨日宫中传来消息,他突发急症,怕是不行了。苏府的家业……总要有人接。”
他抬起头,看着苏伏,目光里有一种苏伏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接。”
苏伏愣了愣。
“你在说什么?”
苏为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换。”
“换什么?”
“换身份。”苏为华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像是怕他听不清,“你去做苏为华,我替你死。”
苏伏没有说话。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苏为华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疯了?”他终于开口。
苏为华摇了摇头。
“我很清醒。”他说,“我这辈子,活得够长了。从小被父亲捧着,当继承人养着,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想要自由,哪怕只是在剩下的日子,过一过平常的生活。”
苏伏看着他。
“你从小就被他压着,活得不像个人。可你比我强。”苏为华说,“你靠自己,杀出了一条路。我做不到。”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
“我把苏府里里外外的人都换了,本来这奉京也没什么人见过我,只是知道苏为华的名号,苏府没什么人见过我也没什么人见过你,京城亦是。你想接手,随时可以。至于我——”他指了指自己这副枯槁的身体,“最多一年,我就烂在土里了。临死前,能帮弟弟一把,兄长觉得挺好的。”
苏伏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终于问。
苏为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苏伏从未见过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弟弟。”他说,“这辈子,我没帮过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苏伏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形销骨立的、他以为从不曾在意过他的人。
很久之后,他开口:
“一年后呢?”
苏为华笑了。
“一年后,我的尸体被易容成你的样子,扔在青案的人能找到的地方。他们以为你死了,就不会再追你。”他说,“而你,在青浦养病痊愈,回京城,做苏家家主。我本来就快死了。”他说,“死之前,换你一条命,值了。”
苏伏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却格外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为华站在阳光下,对他这个庶弟淡淡一笑。
原来那一笑里,藏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苏为华说,“我的人,皆为你所用,我只愿你,不要踏上父亲的旧路,大肆敛财,枉无人道。”
苏伏点了点头。
“去哪里?”
苏为华想了想。
“玉州,或者乔州。”他说,“都是些偏远、无人问津的地方。等我死了,自有人给你送信。”
苏伏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月亮挂在半天,冷冷地照着这座陌生的宅院。
身后传来苏为华虚弱的声音:
“苏伏。”
他没有回头。
“我听闻,你有了字,你那个字……昭雪,是谁给你取的?”
苏伏的背影僵了一瞬。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一个难得一见,有勇有谋的奇女子。”
苏为华笑了笑。
“好名字。”他说,“比‘伏’字好。”
苏伏没有接话。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天快亮了。
“光顾着说话了,我先走了,正房留给你,柜子里有药,自己上吧。”苏为华说完便起身离开。“兄长。”苏伏喊住他。苏为华的身影似乎颤了颤,却仍旧笑着回过头询问苏伏。“你帮过我的早就不止这一次了,昭雪在此,谢过兄长。”
苏为华顿住了,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他只是摆了摆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过身离开了屋内。